辟寒城(18)

2026-06-14

  换个脸皮薄的或许会被他这套以退为进拿捏住,但卫拂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卫修屡次试图拿捏他无一成功。这回积怨一朝爆发,把话说开了未尝不是件好事,省得卫修还以为自己这些年装得挺好。

  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接住掉下来的外袍,慢悠悠踱进卧房,准备结束这漫长又累心的一天。还没到床边,忽而眉头一跳,疑神疑鬼地绕着房间四下检查了一圈,确认玉宫照夜的确是走了,不会突然从某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吓唬他。

  卫拂仰面倒进松软锦褥中,长长地出了口气,只觉身上骨头隐隐生痛,可能是今天被炸飞时摔那一下有点重,尤其是后脑勺,好像鼓了个包……

  他仔细感受片刻,被硌得坐了起来。摸摸自己脑袋,还是圆润的,再转头一看,发现枕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个扁平的银质小圆盒,线刻莲花纹,盒盖上以墨笔写着“龙角铁扇丹十枚”。

  这是医科有名的治疗跌打损伤的圣药,只因药材中的龙角稀少价贵,所以市面上不常见,通常都是有钱人家自己请人配了来当保命药。

  他身上那点疼都不能算“跌打损伤”,顶多是个磕碰,放着不管过两天就好了。真正配得上这药的起码得是玉宫照夜那种伤势,可玉宫照夜用的是……

  他给的伤药。

  卫拂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猛地扯过锦被捂住脑袋,只觉心脏突突跳个不住,满耳朵都是铺天盖地的“咚咚”回响。

 

 

第13章 

  吃饭不谈事,谈事不吃饭

  “六年前?”

  风都小巷某处民宅,玉宫照夜沉默地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昏暗角落里。他脸色本来就白,此刻冷得像层冰积雪,但细细看去,眉宇间的细微神态又不像是生气或恼怒,反而有点心里没底在硬撑的意思。

  亏月“咯叽咯叽”吃着夕陵特产桂花年糕团,含含糊糊地问:“上次查韩邵时顺便查了卫拂,他没问题啊,为什么忽然又要查六年前,出了什么事吗殿下?”

  出了对别人毫无影响、对他而言地覆天翻的……一件事。

  玉宫照夜凭借精湛的潜行技术从卫拂房中溜走时,的确是静悄悄地没惊动任何人。但他对镇国公府不太熟悉,卫拂给他指的又是后窗,所以他出来后短暂地迷了会儿路,不小心岔到了內院仆妇们居住的倒座房后头。

  他也不是故意要偷听人家讲话,而是晚来风静,门窗隔音不行,说话的人嗓门又大,几句闲谈顺着窗户缝飘进他耳朵里:“还不睡呀林大娘,这么晚了,仔细灯下做活伤眼睛。”

  另一个女声答道:“不碍事,还有几针就好了。眼看这天越来越冷,早点做完早送过去。鹳郎比去年又长高几寸,只怕旧衣裳都不合身了。”

  年轻些的婢女吃吃笑道:“亏得二公子生在咱们府上,要是长在穷苦人家,一年赚的辛苦钱都不够扯布的。”

  林大娘也低低笑了起来,感慨道:“卫家从国公爷往下数就没有矮的,二老爷也生得高高大大。鹳郎小时候是真看不出来他能长这么高,那时候陛下也在咱们家住着,他比陛下还矮点呢。”

  “柳大娘,和你说个消息。”年轻婢女放轻了声音,“我晚上从上房伺候,听大老爷跟太太说的,咱们二公子马上要出使龙沙了。”

  极细微的穿针引线声停了。

  “去龙沙?什么时候动身,得去多久?我记那边好像在打仗,危不危险啊?”

  “哪儿呀,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早打完了,当年还是从咱们夕陵借的兵呢。”婢女说,“二公子要去那边待上三年,太太还没安排下怎么置办行李,不过我看话里话外的意思,应该是要从简,不然咱们可有的忙了。”

  柳大娘忧心忡忡地问:“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要从简?万一缺吃短用都没处买,那怎么行呢?”

  婢女笑着宽慰她:“我的好姐姐,咱们风都繁华,别人家也不是穷苦地方呀。我们家有个表姑娘嫁到龙沙深泉城,去年回来探亲,瞧着比未嫁时还体面,那边依山傍海,做个小本买卖就够一家人活得舒舒服服。况且咱们二公子是去那边做大官的,短了谁也不会短了他的。”

  “鹳郎”就是二公子卫拂,她们刚聊起来时玉宫照夜就听明白了,只是心神剧震之下,在墙根下怔怔地愣了半天,直到此处才稍微缓过神来,急忙另寻出路离开了镇国公府。

  出来后没回驿馆,反而像抹幽魂一样飘进了龙沙设在风都的秘密据点。

  他心中实在有千般疑惑、百种滋味,像在深山里隐居半生突然掉进了繁华街市,滚滚红尘当头砸下,以至于有种不知该从何处开始理清的无措。

  “别问,去查。”

  玉宫照夜心里装的事再多也不会直白地表现在脸上,至多是轻轻吁了口气,微拧着眉头:“夕陵其他使臣让你哥去查,你就专心给我查卫拂。打听他从小到大的经历,包括他的……”

  亏月吃完了年糕团,正拆开另一个油纸包,准备大快朵颐酥炸野鸡。油纸窸窣声掩盖了玉宫照夜微弱的尾音,她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什么?”

  玉宫照夜感觉自己这辈子没这么无助过,色厉内荏地说:“别管那么多,让你查你就去查。”

  亏月纳闷地瞥了他一眼,含含糊糊地说:“我问查什么。殿下你声音好小,是不是晚上吃咸了?”

  玉宫照夜:“……”

  他轻轻咬了下后槽牙,一字一句清晰地重复了要求:“查一下卫拂的乳名。”

  “哦。”亏月对他脑门上的青筋视若无睹,像个黄鼠狼一样双眼放光地啃着野鸡,“好的。”

  这就完了吗?一点儿不惊讶吗?

  亏月仿佛听见了他心里的质问,一本正经地道:“殿下不是说过嘛,谈公务的时候不要掺杂私人感情,不要凭个人好恶做事,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所以我不会质疑你的,你也不用那么心虚。”

  “谁心虚了?”玉宫照夜冷冷地问,“还有谁会在谈公务的时候吃东西?”

  叼着鸡翅膀的亏月:“……”

  顶头上司真难伺候,问了气急败坏不问恼羞成怒,明明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还要迁怒她这个无辜的小喽啰。

  “殿下,您如果不在吃晚饭的时候来找我谈公务,我也不会在谈公务的时候吃晚饭。”

  亏月放下啃了一半的野鸡,呲牙挤出最礼貌的微笑,轻声细语地道:“调查卫拂的生平和乳名,小的遵命。您还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

  理屈词穷的上司绷着脸起身,拂袖而去,临走前抛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评价:

  “你这晚饭真够晚的,再过一个时辰都该吃早饭了。”

  亏月:“呵。”

  次日午后,牧衡再次召见龙沙正副使者,夕陵作陪的是正使卫拂、副使侍御史冯歇以及四部官员。

  这次不像昨晚夜宴那样正式宏大,是只有少数核心人员参与的会晤。玉宫照夜命柳铭中捧上一方锦匣,交到内侍手中,向牧衡微微躬身道:“晋元十五年,上国与我国结为宗藩之盟,承蒙宗国襄助,使龙沙免遭亡国之危。我国先王于七月薨逝,新王即命我等入朝报丧,不敢稍怠,并奉国书表文,恳请上国颁赐册命并赐王号。”

  牧衡略微点头,示意内侍放下匣子,道:“尔国惇信明义,效忠之意可嘉,着礼部研办,议定后西台拟诏,正使持诏至龙沙颁册。”

  被点到的官员出列应命,立刻显出左相杜润的突兀来。玉宫照夜以前不太容易听得出这种弯弯绕,由于昨晚卫拂提了一嘴,他不由得分心观察了一下杜润的脸色。

  不知道是不是心怀成见看人也偏,杜润目光下撇,嘴唇紧绷,搭在膝头的手微微用力,将官服抓出几道褶皱,似乎确实在克制着尴尬。

  牧衡却淡然如常,似乎没意识到他随口指派的流程里漏掉了东台,当然也没有人提醒他。他闲话家常似地问玉宫照夜:“此次使团约百人之数,送正副使到龙沙后,三十人留在辟寒城(18),其余返回。尔国正值国丧,诸事纷杂,接待使者的馆舍人手可都准备好了?若有不便之处,但言无妨。可在风都多留些时日,也给你们多些备办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