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23)

2026-06-14

  玉宫照夜在心里掂量了一下,重新坐了回去:“说来听听。”

  “‘卫公子救驾’这回事,知道的人其实不多,具体情形甚至是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的。最应该清楚此事的镇国公府反而对此讳莫如深,至今府中都不许下人们提起卫公子那段时间的去向,只说他生了场重病,搬到别庄去静养。个中缘由,是不是很值得细细琢磨?”

  虽然在黑心上司看来亏月算是特别不好支使那一挂,但玉宫照夜能容忍她诸多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就是为了她这偶尔的神来一笔。

  “是什么缘故?”

  倘若亏月有尾巴,这时候一定已经得意地摇来摇去了:“一来呢,是因为刺杀案事关夕陵皇室内斗,一年后中宫所出的太子被废黜,隔年雍王,也就是现在的皇帝被立为储君,当时他们隐忍不发,因为没有充足的证据能证明太子就是幕后黑手。”

  “二来是因为这件事里还牵扯出一个别出心裁的搅屎棍,”亏月顶着玉宫照夜不赞同的目光说,“当日卫公子的兄长卫修在贞松城任府判,答应皇帝派人去山中搜寻其余人的下落,救下了鹭卫统领钟翼,却没有找到卫公子。

  “他给朝廷的说法是‘尽力搜寻无果’,但后来有人调查发现,他当时根本没有搜查卫公子坠崖的那一片山道,以‘犊头山以东非贞松城地界’为由,写信请临城兰溪城府衙派人寻找。这一去一来耽误的工夫……”

  她没说出更难听的话,只是给了玉宫照夜一个“你自己品味”的眼神:“幸而卫公子吉人天相,逃过一劫,不过谁让他不是卫家的长子嫡孙呢,回来后每天跟仇人低头不见抬头见,他大哥还是清清白白的好大哥。”

  玉宫照夜恍然想起那天卫拂听见卫修敲门,手忙脚乱地装作刚睡下的样子、小声跟他抱怨着鸡零狗碎的事情,神情心思都透明得近乎幼稚,一点也看不出他和门外那个人中间竟还深藏着血淋淋的芥蒂。

  卫拂知道这件事吗?

  这念头刚一升起来,答案便水落石出,镇国公府严令紧守口风,一定是有人把这事捅穿了,不是牧衡就是钟翼,而大家长们为了维持卫修的名声,强行压下了此事,卫拂怎么可能还蒙在鼓里?

  玉宫照夜忽然有点后悔,如果当时留在外面继续听就好了,如果……

  真的把卫拂偷走就好了。

  “我知道了。”

  那种莫名滋味在心头拧着发酸,但玉宫照夜脸上依旧维持着近于冷淡的平静神态:“你做得很好,北烛宫的事也托付给你了。这几日先不忙,等我们从风都返程后,你自行转道去东郁调查。”

  亏月单手抚胸,轻巧优雅地躬身:“愿为殿下效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玉宫照夜忽然道,“你刚说的制胜先机,胜在哪儿了?”

  亏月铿锵有力地答道:“当然是赢得卫公子的心啊!”

  玉宫照夜:“……”

  亏月低眉顺眼地说:“……属下明白,殿下没有那个意思,殿下只是好胜,只是想赢而已。”

 

 

第17章 

  男人心海底捞

  玉宫照夜不太清楚卫拂的心好不好赢,反正他自己的心是一天比一天虚。

  古有“疑邻盗斧”,是说人一旦在心中怀疑别人做了坏事,怎么看对方都觉得形迹可疑。这句话反过来也是成立的,心里有鬼的人,不管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点他。

  玉宫照夜上次见卫拂还是一起面圣那天,天子一句“交给你了”打得他几天没敢再偷摸私会卫拂。

  夕陵礼部官员给龙沙使团安排了不少活动,大部分都不太重要,玉宫照夜就叫手下替身扮成他出席,中间只有一次皇帝赐宴是本尊亲自去的。他在席上跟卫拂打了个照面,见他一切安好、言笑如常,默默地定下心来,将精力全部投入了调查卫拂身世和追查刺客之中。

  他承认自己是有点逃避,没有想好该怎么面对卫拂。尤其是在卫拂记得他、还了他一个大人情,而他非但没有认出卫拂,还三番五次胁迫人家、甚至连累他卷入危险的情况下。所以借着“调查验证”的名义垂死挣扎,最后果然被亏月的东一榔头西一棒槌锤进地里。

  但其实“鹳郎”这个名字出现时,玉宫照夜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要栽了。

  在这次重逢之前,他们的交集只有短短一月,极端条件下被迫同舟共济,结束得又比晴天霹雳还猝不及防,这种关系实在很难用一两句话说清——说是旧友似乎不太够格,说恩情又过于沉重。

  玉宫照夜习惯了面对离去,还是头一次碰上活的“失而复得”,他对此毫无经验,反而生出种类似“近乡情怯”的迟疑来。

  该坦诚吗?该合盘托出吗?该借着故人之谊笼络他吗?还是该拉开距离,不要让过去的私情影响了如今的立场?

  许多犹疑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吹拉弹唱,玉宫照夜心里还在打鼓,脚步倒是很诚实地走到了门边。正要推门出去时,外面忽然响起三声清脆的“笃笃笃”,刚好敲在他鼻子尖上,玉宫照夜激灵一下猛地后仰:“谁?”

  亏月在后面“噗嗤”笑出了声,急忙在玉宫照夜回头杀人前捂住自己漏风的破嘴。

  “是殿下吗?”门外人听见他的声音,愣了一下,“属下盈月。”

  “进来。”

  窄袖劲装的年轻男子飞快地闪身入内,默默地将手上提的硕大食盒背到身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垂着眼眸,朝他略微颔首致意。他的眉眼和亏月有五分相像,比起亏月的狡黠灵动,形容要更成熟硬朗一些。

  亏月一跃而起,眼睛亮闪闪地冲到他身边:“别藏啦我都看见了!哥,你带了什么回来?帮我买羊肉烧饼了吗!”

  玉宫照夜心说很明显他躲的不是你,原是我来得不是时候,打扰你们兄妹的天伦之乐了。他朝盈月随便点了个头:“回来得正好,刚谈完,我先走了。”

  盈月忙道:“殿下留步,属下还有要事禀告。”

  他将食盒递给亏月,和玉宫照夜走到一边,轻声回禀:“按殿下吩咐,属下近日在城中调查刺客踪迹。他们当日在街头散发的反诗,所用的纸张是一种粗糙轻薄的竹制粗纸。属下走访了各家纸坊,在城南景风街吕氏纸坊找到了同批出制的纸张。”

  玉宫照夜瞬间收敛起四处乱飘的思绪,凝眉问:“有买主的线索吗?”

  “掌柜说,先前有个打扮得像武师的客人来买纸,点名要最便宜的纸。他看那人通身气派不像是穷书生,手里还拎着笔墨。就好心告诉他那种便宜竹纸不适合写字,容易洇湿,白白浪费墨汁。那客人却说不介意,又问他附近有没有家境贫寒的书生,愿意抄书赚钱的。”

  “那掌柜恰好知道一个常来他着买纸的书生李进,便将他推荐给了那客商。因李进白日里要上学,掌柜问他要不要晚上再来一趟,叫李进过来见他,那客商却嫌麻烦,问清了李进家的地址,自去寻人。”

  “李进人呢,还活着吗?”

  盈月点点头:“昨日属下在他家附近监视,李进还是照旧读书上学。”

  “让你的人继续盯着,先别惊动他。”玉宫照夜道,“明天我过去看看。”

  亏月在旁边吃着羊肉烧饼,含糊地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鹭卫的视线被我们引到了杜润身上,再加上皇城卫满城搜捕,那群刺客估计早就跑路了,就算李进交代出他们的据点,恐怕也只剩个空壳。”

  “案发后风都戒严,应对得很迅速,他们不一定跑得出去。”玉宫照夜道,“再者我总觉得以他们的行事作风,如果干完这票就跑路,李进不太可能活下来。”

  可现在李进却平安地回来了,行动也没有受限制,那就说明——

  “是,是我写的。”

  李进被两个气势凶横黑衣人按在家里的椅子上,紧张地不停眨眼,不敢和对面的男人对视:“他们把我带到一间宅子里,让我抄诗,我看那诗句不对劲,想拒绝,可他们说我要是不从,就杀了我全家……我母亲卧病在床,下面还有两个未成丁的弟妹,我只能听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