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24)

2026-06-14

  男人脸上有条狰狞长疤,面相凶恶,态度却还算平和客气,环顾他家陈旧萧条的四壁,忽然问道:“你读书读得怎么样,有望中试吗?”

  李进明显一怔,缓缓点了点头:“还可以……十六那年我本就该应试的,只是父亲遽然病故,耽误至今,先生说明年就可以让我下场一观。”

  “你弟弟妹妹几岁了?”

  “弟弟八岁,妹妹五岁。”

  “除了你们三个,还有其他孩子吗?”

  “还有个弟弟,书读得不成,送去万虹楼学徒了。”

  “我看你家宅院还算宽敞,以前应当也是小康之家,缘何败落至此?”

  “父亲走后出多进少,从前的生意经营不下去,母亲又生了重病,家中积蓄都耗尽了。”

  “你母亲的病,吃药得花不少银子吧?你要读书,还要养活你弟弟妹妹,家中生计靠什么维持?”

  “母亲身体好时能做些缝补活计,我给人抄书,能赚出自己的笔墨钱。”

  李进连续答了数个问题,越答心里越疑惑,终于不堪忍受这钝刀子割肉式的盘问,哑声道:“不是,你们到底要干什么?我说了我不认得那伙人,是他们主动找上我的!我也是被逼无奈!”

  “别乱动!”

  黑衣人手似铁钳,肩膀传来钻心疼痛,疼得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松手,松手!你问,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刀疤男人抬手,示意手下放松点,依旧挺和气地问:“那我想听实话,他们为什么没杀你?”

  李进:“什么意思?”

  刀疤男人慢悠悠地道:“你去过他们的据点,见过他们的相貌,替他们抄了反诗,知道他们要干坏事,但他们居然肯放你回来,甚至不怕你跑去报官检举,而你竟然也真的没去,为什么?”

  “我……”

  李进待要张口辩解,忽然觉得喉头梗塞,发声困难,肩上的重压逐渐松开,他却还是站不起来,手足酸软无力,整个人像被抽筋拔骨般软成一滩烂泥,顺着椅子滑落下来。

  耳边传来两声“咕咚”闷响,那两名黑衣人跪倒在地,勉力示警:“不好!有人偷袭!”“是毒气!快走!”

  那刀疤男人趁着身上还剩最后一丝力气,抄起条凳掷向窗口。随着“咣当”一声巨响,窗扇被砸开一个大洞,深秋冷风凉嗖嗖地灌了进来,本该守在外面的手下却一个也没有响应。

  “啊哟,好大的力气。”

  院中角落里忽然有人笑嘻嘻地道:“我教独门秘方‘明镜台’,燃上一丸,别说一屋子人,放倒一头大象亦不在话下。普通人中药,肌酥骨软,口不能言,神智昏沉,习武之人中了此毒,也不过勉强能说话,你竟还有余力砸窗户,可见武功高强、有点真本领在身上……敢问阁下是‘碧华’中的哪一位?”

  刀疤男人冷声喝问:“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藏头露尾,为何不敢现身?”

  “论起鬼鬼祟祟,天下谁能比得过‘碧华’的诸位?”那人率众从阴影中踱步而出,头戴兜帽,用半张银面具遮住眉眼,“夕陵都城,天子脚下,你们就这样对无辜百姓滥用私刑,实在叫我等看不过眼呐。”

  他身后约有六七人,一水儿的灰衣青袍,作夕陵平民打扮,却是各个高颧骨鹰钩鼻,眼珠黝黑,体格健壮,与夕陵人柔和的相貌风格迥异。

  他的夕陵官话讲得不大地道,说话时带着一点奇怪的鼻音,再加上“本教”的自称,刀疤男人的猜测已坐实了十成十:“你们是燕原人?十相教?”

  “不错,在下顾平川,法号觉留,咱们也算是老朋友了。”灰衣人在他对面站住,俯身笑道,“上次送给你们的那份大礼,不知贵国可还满意吗?”

  “谋刺使节,挑拨两国盟约,果然是你们的手笔。”刀疤男人无力地倚着桌子,看着顾平川的手下将李进搀扶起来,往他口中塞了枚药丸,艰难地道,“放李进出来是拿他当诱饵吸引视线,好让你们提前布下埋伏,一网打尽……否则你早就将他杀了,对不对?”

  “事到如今就别想着挑唆了。”顾平川亲切地拉着李进的手,安抚地拍了拍,笑道,“多劳你了,李公子。本教和那些蛮不讲理的盗匪不一样,人的灵魂是宝贵的,我们不会随便杀人。”

  刀疤男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讥讽嗤笑。

  李进手足恢复知觉,依旧是心有余悸,脸色复杂,顾平川看了他一眼,通达地解释道:“李公子书读得好,本来有机会早早中试,却因为父亲去世不得不守孝三年,如今他母亲病重,眼看性命危在旦夕,如果再出什么意外,那他又要白白拖上三年,还有两个拖油瓶要养活,这辈子可就废了。”

  “当初我们找到李公子时,他很机警,知道那诗不对劲,不肯抄写,我们也用性命要挟过他,但他宁可一死也不肯就范,你知道为什么吗?”

  刀疤男人不搭理他,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道:“因为他过得太痛苦太艰难了,甚至觉得死是一种解脱。”

  “他明明有天赋,有才华,却被逼到这个地步,不管是谁的过失,总归是让人遗憾的。”顾平川笑了笑,“让他怨恨地、充满不甘地死去,灵魂永坠无间地狱,与我教宗旨相违,所以我要拯救他的灵魂,卸去他身上的重重枷锁,让他明白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刀疤男人一听就知道这是十相教灌迷魂汤的惯用手段,忍不住讥嘲地问李进:“他许诺给你什么?金银财物?还是治好你母亲的病?李公子,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不会还信符水术法、怪力乱神那一套吧?”

  李进垂下了头,顾平川却自得地笑了。

  “本教的看家本领‘非死相’,灵魂寂灭,而肉身存活如常,不是正适合李公子的情况吗?”他望着李进的眼睛,轻轻地说,“如此一来,既可以成全李公子的孝道,又不会耽搁他的前途。而且本教还会收养他的一对弟妹,从此以后,他便再也不必为手足忧心了。”

 

 

第18章 

  简直是危言耸听!

  有一瞬间刀疤男人看起来真的要破口大骂了,用尽了平生克制才憋了回去:“我就不评论你的孝道了,回头留给你爹骂吧。李进,我只问你,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孩子落到他们手中,会是什么下场?”

  李进脸色惨白,颧骨却飞起两块热病似的潮红,恶狠狠地冲他吼了回去:“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养了他们这些年已经仁至义尽,又不是我生的!家里变成这样,我一说要送他们去做仆婢,我娘就寻死觅活、扬言要一头碰死,他们可怜,难道我就不可怜?我把他们送走有什么不好,跟他们走还有口饭吃,难道非要留在家里等着大家一起饿死才叫兄友弟恭吗?!”

  “那是你梦里的‘有口饭吃’,”刀疤男人冷冷道,“他们会将那两个孩子的眼睛弄瞎,耳朵刺聋,灌下哑药,变成‘真灵’,送去供教徒玩弄发泄,最后受尽折磨而死,死后还会被剥皮抽骨做成法器——你的大恩人不是说灵魂最宝贵吗?你就等着令弟妹那宝贵的灵魂晚上回来找你吧。”

  李进:“……”

  “一派胡言……荒谬!简直是危言耸听!”他猛地扭头看向身边的顾平川,“他在骗我,他是故意这么说的,想让我们离心,对不对?”

  顾平川含笑点头:“不错,他就是在挑拨,你不必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刀疤男人嗤道:“你都不敢问一句‘你保证不会这么对待他们’,看来心里也回过味儿了。李公子,你不是个愚蠢之徒,但聪明人的自欺欺人有时候更可怕。”

  顾平川淡然地插言打断他:“李公子将弟妹奉献给本教,让他们超脱凡尘,度化世人,舍私情而成全万万众,这岂非是一件大功德?你却用这样狭隘的眼光批判他,未免有失偏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