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29)

2026-06-14

  “小心。”卫拂扶住他的手,以免他将茶水灌进鼻子里去,“那个顾平川若真是燕原宗室,又是十相教长老,燕原会派人来交涉吗?”

  “‘顾平川’一听就是仿夕陵风俗取的假名,他既然刻意隐藏姓名,估计有点来历。”玉宫照夜见他换了话题,立刻踊跃接上,难得多说了几句话,“我猜燕原给他的命令是搅混水,让夕陵与龙沙自相猜忌,自己清清白白地坐山观虎斗,但他一杆子捅破了天,燕原未必会保他。”

  “如果他没有贪心不足,第一次行刺失败后立刻收手,其实有很大机会能全身而退。”卫拂虽然因此得以与玉宫照夜走近,但想起这群苍蝇就觉得厌烦,“说实话这个将计就计安排得也很草率,要是各位长老都是这种水平,我看十相教的气数快要到头了。”

  “你们……鹭卫要是能问出他的真实身份,就是个极大的把柄,顾平川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点。”玉宫照夜提醒他,“所以既要防着刺客暗杀,也得留心防着他自杀。”

  卫拂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玉宫照夜听他半晌无话,无奈道:“你又在酝酿什么坏水?”

  卫拂意意思思地说:“倘若我让人假扮成燕原刺客,吓唬他一下……”

  玉宫照夜一哽,立刻听懂了他的未竟之言,心想顾平川自负智谋,来夕陵却被人翻来覆去地当傻子骗,真是命中合该有此一劫。卫拂见他不理睬自己,伸手扯住他袖子摇了摇:“殿下怎么不说话?觉得我太恶毒了?”

  玉宫照夜已经熟练掌握了顺毛的技巧:“你并没有断他手足,又没有害他全家,哪里称得上恶毒?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我是在心里暗暗佩服卫公子。”

  他浑然不知自己有把一切好话都说成嘲讽的本事,卫拂剩下的撒娇全憋在嗓子眼里,被他噎得哑口无言,盯着玉宫照夜微翘的嘴角看了三个呼吸,终于说服了自己:好人不和病猫一般见识。

  恰好卫荣送来热水和手巾,待等他放下出去,卫拂边挽袖子边对玉宫照夜道:“家中没有多余的仆婢,只好由我越俎代庖,服侍殿下宽衣梳洗,照顾不周之处,殿下别见怪。”

  这下算是正正好好踩中死穴,玉宫照夜寒毛乍起,难为他一个四肢发软的人,竟然立刻按住了卫拂的手:“使不得,怎么能让你做这种事?我随便躺一会儿就行了,不必费心。”

  卫拂耐心地说:“殿下是我的救命恩人,结草衔环都是应当的,何况这点小事?况且刚才不是殿下亲口说的要随意些?”

  “你已经报答过了。”玉宫照夜总觉得他每句话都别有深意,又犹豫该不该戳破那层窗户纸,含糊地打马虎眼试图蒙混过关,“何况你是夕陵朝廷命官,龙沙未来的辅政大臣,于情于理都不该慢待了你,好意我心领了,你也去歇息吧。”

  逼得他都开始打官腔了,可见玉宫照夜拒绝的态度非常明确,卫拂识趣地沉默下来。房中静得落针可闻,一时只余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原来在殿下心里,同生共死也好,联手应敌也好,甚至半夜翻墙私会,都是公谊,绝无私情。”

  这话本来是有点刻薄的,但由他说来全无讽刺意味,自嘲和失落倒是已经淹到了天灵盖:“君子之交淡如水,是我唐突了。先前言语轻浮,举止无状,对殿下多有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他稍稍用力抽回了手,玉宫照夜掌心蓦然空落,食指无意识地虚按了一下。

  他看不见卫拂的表情,无法确准他究竟是在试探,还是自己的拒绝真的伤了他的心。

  可若认真论起来,玉宫照夜要是只把他当做宗国使者,今夜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卫拂家里,他甚至都不可能让卫拂看出来自己身体出了状况。

  他很少为了别人反思自己,干他们这行的要是心太软又想得太多,很容易变成取死之道。然而围绕着卫拂的所有问题都无法用常理应对,玉宫照夜生命中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阴差阳错的缘分如悬丝,如露水,如野草,如乱麻,没有经验能借鉴参考,只能硬着头皮、磕磕绊绊地试探、接近、磨合,反复验证对于彼此而言最合适的相处之道。

  先前他只顾着与自己那点微妙的尴尬周旋,却从来没仔细考虑过对方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答案,而这个问题根本就不用猜,只需要稍微一回想,相遇以来卫拂的种种言行、明示暗示,就差把“你怎么还没想起来”写在脸上了。

  没有等到他的挽留,卫拂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从床边退开。

  他维持着公事公办的体贴,站在一步外,用莫名其妙突然哑了一分的嗓音嘱咐道:“那……待会儿我叫卫荣来伺候殿下,寒舍虽简陋,好歹清静安全,请殿下务必以身体为重,安心休养,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他、”

  “我就……不打扰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甚为凄楚,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神情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只能听见随着他后退的动作,衣料摩擦发出的簌簌轻响,清淡的龙胆香变得微弱而飘渺,就好像他的期待也一并淡褪了。

  就让他这样失望地走开、揣着明白装糊涂,等自己想明白了,再装作没伤害过他一样重叙旧情吗?

  可到了那时,还有什么旧情可言呢?

  他思索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明显表情,只是唇角向下,眼睑低垂,眉目极俊极冷,有种不容侵犯的端严凛冽。卫拂近乎贪婪地用视线描摹着他的轮廓,又怕太过明显的注视会惊动他,目光最终落在他身后泛着光的发尾,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转身作势欲走。

  第一步堪堪迈开,袖口蓦然传来紧绷拉扯的力道,卫拂的呼吸为之一停。

  他得用尽全力控制住自己,才能避免因回头动作太剧烈而扭伤脖子。

  “小鹳。”

  玉宫照夜拉着他的一角衣袖,大概是模糊地辨认出了他的身影,烛火下越发清透的浅色眼珠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有种猛兽捕猎般的冷峻专注。

  他就维持着那样冷峻的神情,用着堪称怜惜的口吻,轻声道:“对不起。”

  这三个字如同无形的结界砸下,天地忽然凝缩为方寸,整个世界都静了。

  看不见的时候,人对时间的知觉也很模糊。玉宫照夜感觉过了得有半年,被他抓着的衣袖才微微摇动,一只修长结实的手翻过来顺着指尖缝隙插进掌中,推开了多余的布料,用会把人捏痛的力道,严严实实地攥住了他的手指。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我了。”

  比起高兴,他的声音里倒是委屈更多。玉宫照夜舌根泛起一点说不明的酸涩,苦笑道:“怎么会忘。”

  卫拂深深吸气,执着地向欺负他的人告状:“在这里第一次见面时,你没有认出我,还胁迫我,要拿我当人质。”

  玉宫照夜奇道:“那你当时为什么不说?”

  卫拂:“……”

  这棒槌谁爱要谁要吧。

  片刻后,他悻悻地挤出一声冷哼,玉宫照夜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拽,虽然那力道微弱得几近于无,卫拂却像咬钩的鱼一样默默蹭过来,挨着他坐下了。

  龙胆香气复又清晰起来,那祖宗反客为主地质问道:“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

  “几天前才确认了是你,我还没想好该怎么相认,”玉宫照夜拿出了平生未有之坦诚,“但刚才那个架势,再不说我怕你嚎啕大哭夺门而出,泪水淹没柳枝巷。”

  卫拂:“……”

  他报复性地掐了一下玉宫照夜的掌心,小声承认:“其实不能怪殿下,我没有告诉过你真实身份,殿下又不知道我的长相和声音,认不出来才是正常的……我就是想看看你什么时候才会起疑心。”

  “这些年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听说‘碧华’解散,不知道你还在不在龙沙,只能抓住这次出使机会自己去找你,没想到那天你突然就从房顶上掉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