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影昏昏,他一转头就能看见玉宫照夜白皙如玉的侧脸,他已经完全洗脱了少年人的青稚,风仪沉静更胜昔日,但那种沉默宽容的气度、凝思静听时的细微神情、甚至眼睫低垂的姿态,仍与记忆之中殊无二致。
后半句话弱了下去,变成了喃喃低语,仿佛生怕惊碎了这一刻——
“像梦一样。”
他做梦都想再见这个人一面,等到了再见面时,却又害怕这只是一场了无痕的美梦。
然而玉宫照夜可能天生没长温情这根弦,精准地从一大段肺腑之言里挑出了最不重要的鱼刺:“就非得强调一下房顶吗?”
啪,惊碎了。
卫拂:“……”
“往前三百年往后三百年,没人能懂殿下的风趣,在下躬逢其盛,说实话真是有点累了。”他叹了口气,轻柔地推了下玉宫照夜的肩,“躺下说话吧,山洞都一起睡过了,这回总不必在意那些虚礼了吧?”
话既然说开,那点不自在理应随之消弭,这回玉宫照夜没有再推拒,虽然不太适应别人替他宽衣,还是在卫拂的帮忙下除去了外衣,解开束发,慢慢滑进温暖的锦褥中。
他天生的浅发在不太明亮的烛光下反而更接近丝缎的质感,卫拂侧坐在床边,倚着床栏,替他拢起散乱碎发,像小心抚摸一只猛兽丰美的皮毛,一手依旧牢牢地与他相牵,好像不这样玉宫照夜就会听不见他说话。
玉宫照夜半阖着眼,似乎就要这样睡去:“我从前也以为,再见到你只能是在梦中。”
卫拂攥着他的手一紧,心说千年铁树开花,这棒槌竟然难得挤出了一句贴心话,又听玉宫照夜不急不缓地继续说:“那天在书房里,还有后来在马车上,我听出了你在暗示,却没敢往这上面想。”
他是个天下无处不可去、谈笑间人头点地的狠角色,卫拂没想到竟能从他嘴里听见这两个字:“为什么不敢?”
“因为六年前,我得到的关于你的最后一个消息,”他微妙地停顿半口气,似乎在心中飞速地斟酌了一轮词句,“是你已经死了。”
卫拂:“……啊?”
卫拂:“我什么?谁死了?好过分!到底是谁散布的谣言?”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跑步进入回忆杀
第22章
总坛历险记
燕原都城洛陵以北有座降青山,体势不甚陡峭,山上林木蓊郁,云回雾绕,掩映着一大片朱墙青瓦的精丽屋舍,西北部又有孤峰拔起,隐约可见石间神佛造像以及恢宏的摩崖石刻,正中几个大字最为显眼,写的是“空逸圣境”。
这里便是十相教总坛“消难宫”。
自贺兰真珈进升国师,执掌天下教派,天保帝苏律成曜便将这座降青山赐给十相教作为弘法传道之所,命人在山上修建了十二处殿宇佛堂,中间规模最大是无上如来宝殿,西面有三座灵塔浮屠,东面则是一座四层的红楼,叫做“殊胜阁”,是教主贺兰真珈的起居之所,另起屋舍百间,供十相教教徒日常生活,俨然一座世外之城。
这日一队车马浩浩荡荡地驶上了降青山,身后跟着许多赶车挑担的仆从,队伍蜿蜒如长蛇,从山门一直排到山脚,架势比十里红妆还煊赫。
闻声赶来的知客执事一见来客,立刻大喜道:“难怪方才请香有吉兆,原是贵客驾临!”
一名穿红袍束革带,足踏黑缎靴的中年男子从轿上款款下来。他生得阔面浓眉,气度十分威严,然而甫一开口,态度却异常和蔼:“凡胎浊骨,又来叨扰贵地,但愿高师莫要嫌我烦才好。”
这位甘阳郡王苏律英磬是燕原宗室,其祖上是开国皇帝的三弟兴王,世居封地甘阳,两年前因率部征讨伊林国有功,赐居洛陵,颇得圣上荣宠。
英磬对十相教一向推崇有加,在甘阳修建了紫云、妙想两座宫观供教徒传法居住,到洛陵后也常来消难宫参拜。而且此人出手非常阔绰,极舍得给十相教花钱,每次来都要供奉大量金银财物,因此总坛教徒大都听说过这位郡王的名声,对待他自是百般奉承。
知客执事笑道:“王爷福缘深厚,是难得的虔信善人,敝教上下日夜盼望着您大驾光临,只怕您贵人事忙,忘了我们。王爷请到仙霞堂小坐,我这就命人通禀教主。”
跟在英磐身后的两个锦衣少年下了马,众人簇拥着甘阳王一道往接待贵客的仙霞堂去。英磐问道:“适才上山,见山道入口有教众把守,盘问似比从前甚严,可是出什么事了?”
知客“嗐”了一声:“王爷有所不知,几天前有一伙暴民集结起来冲撞山门,险些杀进消难宫,可是结结实实地把我们吓住了。”
“哎哟。”英磐吃了一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竟没听见风声。有人受伤吗?不打紧吧?”
知客合十行礼道:“多谢王爷关怀,教中平安无事。那都是些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官兵镇压了。只是那天闹得人心惶惶,所以教主加派人手巡逻防卫,不许带兵器上山,若冒犯了王爷,还请海涵。”
英磐摆摆手:“无妨,出了这种事,你们谨慎些是应当的。那些人好端端地为什么突然来总坛寻麻烦?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知客不尴不尬地一笑,含糊地一语带过:“‘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我等自修菩提树,任他刀砍斧斫,来日因果自然有报。”
英磐赞许地点头,他身后那名年纪轻些的少年却暗暗撇嘴,心道两边老狐狸成精,还学起猪鼻子插葱那一套了。
自从燕原与龙沙开战,官府征发徭役、督促完粮已十分严苛,十相教还借着为东征祈福的名义向信众催逼香油钱,那些冲击山门的都是无路可走的百姓,家里被搜刮得四壁空空,剩一把破锄头破柴刀,只能拿来他们拼命。
这些人坐在云端里,连低头望一望都不肯,还要假模假式地谈什么“因果业报”,若冥冥之中真有那种东西,天下现在就应该掉下个雷把总坛劈了。
外面忽有侍者高声唱道:“教主到。”众人一起抬头向门口望去。
十相教教主贺兰真珈身披金纹紫袍,头戴莲花宝冠,颈上悬着七宝沉香佛珠,冠上有两束明黄飘带,随着他行走的步伐轻轻飘摇。他的相貌算得上中正端庄,身形清瘦,举止飘逸,不急不缓,自有一派世外高人气度;非要说美中不足,那便是眼角下垂,鼻如鹰钩,不笑时显得有点阴鸷。
他向英磐行礼,温声道:“不知郡王驾临,有失远迎,请上座。”
英磐起身还礼,宾主各自分头落座,叙了些闲话,贺兰真珈问:“王爷今日赏光前来,不知敝教可有什么能为郡王分忧的?”
他的声音非常好听,温厚柔和,如淙淙流水,听者无不心神为之一舒。英磐指着两个青年向他介绍:“这是我的两个儿子,老大白铁,今年及冠,授了定远将军,老二青铁,今年刚满十五岁。”又转头对两人道:“都来见过教主。”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依命上前拜见,贺兰真珈念了声佛号,英磐望着他,恳切地道:“陛下欲往襄州、淀州西路增兵,白铁不日就要随大军出征,这次来是特意请教主为他赐福,保佑他平安归来。二来青铁如今也大了,他和他哥哥一样,都是闲不住的性子,我想是时候让他受高师抚顶开悟,以求得诸佛菩萨护持。”
提完要求,他又及时补上一句:“我这做父亲的没别的奢望,惟愿他们都平安,这次特向佛前供奉金银器物三十件,香油与酥油各三百斤,还望教主不吝庇护。”
贺兰真珈听他这样说,便知晓其用意,微微笑道:“‘至诚感通,如鼓应桴’*,郡王和二位公子诚心向法,诸天神佛自然无不眷顾。请大公子到如来殿中燃灯祈福,我命人预备莲台,稍后为二公子接引真灵。”
英磐舒了口气,欠身道:“有劳教主了。”
贺兰真珈示意甘阳王父子稍坐,自己出得仙霞堂来,招来手下执事长老那颜昆,吩咐道:“去布置一间接引室,总坛里还有几个可用的真灵?挑一个给甘阳郡王家的二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