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颜昆低头想了想,为难道:“回禀教主,近来各地供奉的真灵稀缺,容貌也不堪,不合招待贵人。二公子初入门,理应派个老道熟练的去降伏他,但前日宝亲王一气要走了三个真灵,现下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贺兰真珈沉吟片刻,问道:“阿林怎么样了?”
“阿林”是一个月前十相教徒从夕陵民间收来的哑巴少年,是个极难得的“天生灵”。可惜他先前从山崖上掉下来摔坏了腿,品相不佳,十相教用了好些名贵药材给他治好了内外伤势,谁料这小子性烈如火,摸清了自己的处境,近来又一门心思地寻死觅活。
——这种扎手的刺猬,实在没人敢冒险派他去侍奉贵人,万一弄个鱼死网破不好收场。
那颜昆头垂得愈低:“他还是不肯服软,昨天发疯自寻短见,额上撞肿了一大块,不大好看。”
贺兰真珈沉着脸冷哼一声,心中暗骂晦气。
他自己研究出了“真灵接引”的仪轨,见过的真灵没有上千也成百,对这些被家人献上的软弱玩物的心思门清:凡是能任人揉圆搓扁的,往往给点甜头、说几句软话,用些“众生皆苦行善积德”的套词就能哄得他们顺从;而那些“天生灵”因为身有残疾,比旁人更加自卑,只消先把他踩进地里,再给他个证明自己有用的机会,不愁他不上赶着俯首听命。
偏偏这个阿林是异类,一个哑巴不知道哪来那么大气性。也许因为他容貌出众,过去没有被人打压过,所以贺兰真珈那套打一棒子给个甜枣的战术在他身上不见效——任你好话坏话说尽,反正我就是要一头撞死。
“教不乖的东西没必要浪费时间,给他用点‘明镜台’,动不了自然就乖了。”他阴恻恻地说,“这小子生得绝色,原本奇货可居,我是打算调理好了孝敬陛下的,只是陛下不太爱娈童,他又伤了脸,这性子送出去只会得罪人,还是便宜了甘阳郡王家吧。”
那颜昆深觉有理,主动提议道:“那属下叫人给他修饰一番,万一二公子看到他脸上的疤,闹起来反而不美。”
仙霞堂内,趁贺兰真珈出去,青铁问道:“刚才说的‘接引真灵’是什么?”
英磐和白铁不说话,只是相视一笑,知客笑眯眯地给这愣头青解释道:“这是本教最顶级的无上极乐修行秘法,经过这道仪式,公子就开悟了灵智,踏入慧境,日后勤勉修行,可消除一切病痛灾厄。”
青铁怀疑道:“什么修行秘法?你们为什么笑得那么奇怪?难道是要将我关在这里听他们读三天三夜的经吗?”
白铁听不下去了:“傻子,就是你与他们挑选的真灵进行双修,教主会教你怎么持心入定。这是特地给你准备的仪式,一般人无福消受,你就闭嘴享受吧。”
“什么叫教主会教我?”青铁愕然问,“难道、难道我干那种事的时候他要在旁边看着?教主也这么教过你?”
知客的笑容越发僵硬,甘阳郡王赶紧呵斥:“那不是俗事,而是修行之法!你哪来那么多废话,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只管听教主的就行了!”
青铁头顶都要冒烟了,喃喃自语:“爹,你平时说的修行,就是干这个?这不就是个高贵点的窑子吗?”
“混账东西!”甘阳郡王腾地一下蹿起来,冲上来要抽他:“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能容你满口胡吣!我今日先打死了你这小孽畜——”
白铁赶紧从身后死死搂住英磐,连声劝慰不要动气,知客也忙上前拉住青铁,免得被他爹抽大耳刮子。正好贺兰真珈回来,见此情形讶异道:“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出去一会儿,谁惹王爷不快了?”
英磐气得胸膛起伏,满面红胀,口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白铁替他解释道:“舍弟年幼不懂事,刚才说了几句浑话,家父恼他造口业,故而教训几句,教主莫怪。”
青铁躲得远远的,仍倔强地梗着脖子:“反正我不要别人看我干那种……那种事!”
贺兰真珈宽容不失威严地道:“接引真灵是修行而非淫乐,能于大乐中开悟,照见空明,色相皮囊不过虚幻,公子不要用俗世眼光看待。况且凡事要先做再说,公子非得要亲自体悟,才能明白其中真意。”
他语气柔缓,不紧不慢,天生有种令人信服的魔力。青铁在他的注视下声气渐弱,扭捏道:“那、那……只有教主行吗?我真受不了被一大群人看着……”
英磐哞地一声又要冲过来揍他:“教主何等尊贵,你还讨价还价上了!”
看在这二愣子是甘阳郡王儿子的份上,贺兰真珈咬牙忍了,宽和地点头道:“好吧,既然公子执意要求,那便由我单独为公子传道护法。”
【作者有话说】
*佛教偈语
*宋释文珦《天道虽远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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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总坛历险记二
英磐脸上有点挂不住,连声对贺兰真珈道谢,恰在此时,那颜昆在外面回报道:“启禀教主,接引室和真灵已准备妥当,请教主和公子移步持明院偏殿。”
贺兰真珈点头说“知道了”,英磐推了青铁一把,轻声呵斥:“快跟上去!”
青铁磨磨蹭蹭地往贺兰真珈的方向走,一步三回头,还不死心地望着白铁和甘阳郡王,怀揣着最后的侥幸,期盼他俩谁能救他一把。
英磐扭过头去,根本不搭理他,白铁在气成河豚的爹和吓成鹌鹑的弟弟中间来回看了看,最终还是起身道:“我陪着你过去,送到门口,这总行了吧?”
青铁忙不迭地点头:“好哥哥,你真是我好大哥,这才是长兄如父唔唔唔——”
白铁赶紧冲过去捂住他那张没遮拦的破嘴,一把将他推出门外,转身对英磐道:“爹,你中午不是还要赴宁城侯的宴?青铁这边得有一阵子,你先带人下山吧,我等青铁一道回。”
英磐又是送钱又是烧油地奉承十相教,谁成想事到临头自己家的儿子最拉胯,他也没脸在总坛多待,不耐烦地挥手道:“知道了,你去吧。”说完想了想,又恨恨地叮嘱白铁:“你看着点那小兔崽子,别让他在教主面前给我丢人!”
“是,是,儿子明白,”白铁好声好气地安抚他,“爹放心吧,有我在,出不了事的。”
知客执事也在一旁附和:“王爷时常来往消难宫,总坛什么样子您最清楚,您只管安心下山,我们一定尽心招待,绝不会怠慢了二位公子。”
他们都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甘阳王不好不顺坡下驴,朝贺兰真珈一拱手:“今日我先失陪了,劳烦教主替我照拂这两个不省心的犬子,改日我得空了,再上山来谢过。”
他每次到来都伴随着大量供奉财物,没人会嫌钱多烧手,贺兰真珈自然承情,还他一礼,温和地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王爷言重了。”又命知客执事好生护送甘阳王下山,旋即朝门外抬手示意:“二位公子,请吧。”
一行数人出了仙霞阁,沿着曲曲折折的青石甬道,左拐右绕来到了观音殿北的持明院。
持明院主殿供奉明王菩萨,举办接引仪式的静室是西侧规模不大的偏殿,院落门窗紧锁,周遭有茂密树木环绕,别说人语,连鸟声虫鸣都听不见,十分清静幽僻。
白铁和那颜昆等手下留在门外廊下,青铁又紧张又好奇,亦步亦趋地跟着贺兰真珈走进殿内。
一进门,光线立刻黯淡下来,厚重的檀麝香气直冲脑髓,层层轻红帷幔披拂垂地,门窗均用不透光布帘遮挡,殿中只靠灯烛照亮,昏昏蒙蒙,忽暗忽明,待久了让人无端生出一股晕眩恍惚之感。
青铁四面环顾,余光瞄见灯台形状奇特,似与平时家中所见不同,凑近了观察,才发现俱是曼妙婀娜的人体造形,连容颜神情都恍如生人。他心里突地一蹦,慌忙移开视线,又对上四方桌台供奉的欢喜佛造像,更是春光漏尽、栩栩如生;再一抬头,四壁涂绘的艳丽壁画,细看全是各式各样的妖精打架,描绘得纤毫毕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