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34)

2026-06-14

  他打量四周,冷静地在心里盘算:眼下他们被困在了药师佛背后的缝隙里,前后左右都是死路,唯一解法是从药师佛头顶的佛光翻出去。但这地方太小,轻功无处借力施展不开,只能抓着凸起的花纹强行攀上去,还得时刻提防头顶掉东西,万一爬到一半屋顶垮塌,他和阿林就可以去奈何桥上跟贺兰真珈他乡遇故知、共饮孟婆汤了。

  火场里到处是木料燃烧的噼啪声,但似乎还有更大的轰鸣从远处传来。脚下高台震动不休,摇晃带来的眩晕和热浪让目之所及的一切景色都扭曲变形,甚至连眼前的佛像金身都开始熔化——

  等等?

  如果殿里热到金子都融化了,他为什么还能活着?还是说十相教总坛的佛像在修造时偷工减料,只是个木胎涂蜡的样子货,那他爬上去会不会把佛像压塌?

  那一点细微异样给了他希望,被热浪烧晕的大脑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试探着在药师佛背后抹了一下,指腹沾了许多金粉,被他蹭过的地方露出黑黝黝的铁色,那块材料似乎和金身其他部分不同,随着外层涂料融化剥落,接合处的轮廓若隐若现展露在青铁眼前。

  青铁心中暗忖:“十相教总坛偌大基业,为防被人围困在山上,必定会修几条秘密地道通往山下。难道天无绝人之路,这座药师殿就是密道入口?”

  他强忍着烫手,飞快在佛像背后摸索开门机括,忽然掌中抵住一处异样凸起,发力按下,只听“喀啦啦”的绞索转动声,铁板缓缓升上去,露出一人大小的洞口,佛像内部中空,一道陡峭斜坡直插地下深处。

  通道狭窄,扛着人不好通过,青铁道声“得罪了”,将阿林放下来抱在身前,两人紧紧相拥,勉强钻过洞口,顺着斜坡向下滑落。

  越向地底深处,地道的空间越宽敞,坡度也越平缓,空气中有股冰凉潮湿的泥土腥气,虽不好闻,但比起烧灼肺腑的浓烟,简直是一下子从地狱飞到了瑶池。

  在黑暗中滑行一阵,等到下坠之势停止,青铁便撑地起身,划亮了火折子。

  周围石壁上有人力开凿的痕迹,头顶也夯了土石以防塌陷,他先前所料不错,这里是十相教修造的一条秘密地道,且只有一个方向,看地势是蜿蜒而下,沿着通道一直往前走,大概就能抵达山脚出口。

  他呼出一口浊气,静心定神,扶起阿林:“现在暂时安全了,先休息一会儿,等你恢复了再出去。”

  阿林虚弱地点点头,连惊带吓加上烟熏火燎,彩绘都挡不住苍白的脸色,不过好歹能靠着青铁的手臂勉强站住了。

  一星豆大的火苗照亮了面前人清瘦尖削的下颌,阿林盯着他冷淡的侧颜,恍然心想,原来这才是他的真正面目。

  远比那个草包公子俊俏,也比他想象得更年少,但又莫名有种他就应该长成这样的安心感。

  他抬手在对方侧脸轻轻一抹,擦掉了在火场里沾染的一点烟灰。

  “怎么、”

  不管是下定决心返回救人,还是走投无路又绝处逃生,青铁几乎都没怎么变过脸色,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等闲视之,此刻冷不丁被阿林一碰,触感差不多像被一片冰冷的羽毛扫过,他却忽然升起一点不自在来。

  他看见阿林手上的灰痕,随手蹭了把脸,似乎要把那种细微的痒意也一并蹭掉:“哦,多谢。”

  然而他忘了自己手上沾满烟灰金粉,这一把彻底给自己抹成了花脸猫。阿林微微睁大眼睛,立刻唰地别过头去,但颤抖的两肩出卖了他,那笑容无论如何也压抑不住。

  他本来的眉目被乱七八糟的彩绘遮住了,但胜在骨相优越,笑的时候竟然是很好看的。

  那样发自心底、纯然舒展的笑容,不该藏在幽沉的地底,该在明亮的天日下盛放才对。

  “……”

  青铁低头看看自己掌心,意识到他在笑什么,伸手在阿林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他戳得仰倒在石壁上,自己也忍不住破功:“还笑,你也没比我好到哪儿去。”

  【作者有话说】

  放火烧山牢底坐穿,虚构情节千万不要模仿。

 

 

第25章 

  总坛塌方记二

  青铁的笑容如浮光掠影,一闪而逝,笑完绷直了唇角,似乎觉得很傻。阿林却是精疲力竭地倚在石壁上,借着笑意吐尽了劫后余生的心悸。

  在鬼门关里出外进的感觉实在过于刺激,如果可以他这辈子不想再经历第二遍了。

  平复了好一会儿,他重整心情,到了安全的环境中,天性里的活泼就又抬起了头。

  他好奇地瞄向少年刺客,青铁正用火折点燃密道中提前预备的火把,他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对外人的视线相当敏感,头也不抬地问:“怎么了?”

  问完才想起这小子是哑巴,于是回头看向他。阿林试图用手语比划“你叫什么名字”,青铁不解其意,歪头疑惑道:“什么?”

  他想了想,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递给阿林:“你会写字吗?”

  阿林:……

  在总坛关得太久,脑子都要锈住了,不提这茬他差点忘了自己还可以写字。

  他在地上写了个“名”字,字迹流畅漂亮,青铁眉尖微不可查地一扬:“是问我的名字?”

  阿林用力点头,期待地望着他。

  “我叫谢萤。”青铁不太明显地停顿了一下,“萤火虫的萤。”

  阿林在地上写:“多谢。”

  “客气。”谢萤探究地盯着他的字迹,状似漫不经心地问,“你的本名就叫阿林吗?你是哪里人?”

  “江……鹤?不对,这个字是‘鹳’?”

  阿林运笔如飞,谢萤举着火把凑近,俯身辨认地上的字迹:“你叫江鹳、是夕陵人?”

  江鹳抹平左边的“江”,补了个“小”字,谢萤这木头没明白,江鹳又在下面划了道横线,示意他连起来读,他这才会意:“你是想让我叫你‘小鹳’?”

  江鹳满意地弯起眼睛,冲他点了点头,并且在心里偷偷把对他的称呼改成了“阿萤”。

  不过他叫不出声,写字沟通时也不用先写个称谓,就没必要专门告诉谢萤了。

  结果谢萤也没有称谓。他不习惯叫得那么亲昵,况且这密道里又没别人,开口自然是和江鹳说话:“你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也许是对他专挑人家痛处问的报应,话音未落,远处山体内突然传来隆隆闷响,先前在高台上那种令人心肝发颤、晃得人头晕的震动变本加厉地发作起来,一时间头顶碎石泥沙像冰雹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他们一身。

  两个人都差点没站稳,谢萤一把捞起蹲在地上的江鹳,举着火把瞥了一眼入口,在心里估算了一下重新爬上去的难度,转头果断道:“不对劲,快走!”

  江鹳还没安稳半刻钟就被他拖着朝密道另一头狂奔而去。眼前一星火光明灭,周遭模糊的景色在眼底一晃而逝,飞速被身后的黑暗吞噬。

  命运如同用蛛丝悬吊在头顶上的巨剑,他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谢萤的手。

  头脸身体被小石头子砸得生疼,好几次江鹳都听见了大石块擦肩而过时的呼啸风声。地面晃动幅度越来越大,两人犹如洪水来临时两只蚂蚁,在悲鸣的山体里玩命穿梭,稍一迟疑就会被滔天巨浪卷走。

  转过一道大弯,焰光陡然散开,人工开凿的痕迹到此为止,前方赫然出现一片开阔的天然洞穴。

  谢萤刹住脚步,警惕打量四周,苦中作乐地心想这回起码不用被困死在地道里了。背后突然爆发一股冲力,江鹳猛地跃起扑倒他,两人就地滚出去半尺,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巨响,眼前霎时腾起无数烟尘,一块大石头当头落下,堪堪擦着他俩的脚尖砸进地里。

  这块石头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洞中垮塌之势一发不可收拾,谢萤来不及道谢后怕,抓起还在咳嗽的江鹳就跑:“别停!这里马上要塌了!”

  轰隆隆的闷响连绵不绝,锋利的碎石片在他脸上划出细长血痕,但此刻全神贯注的谢萤完全感觉不到。他眼中只有漫天飞掠的落石,脚下踩着乱石轰鸣的鼓点,如穿针引线般精准地冲过摇摇欲坠的洞窟,回手将江鹳塞进了与之相通的另一个天然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