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35)

2026-06-14

  轰——!

  剧烈的地动山摇里,谢萤一把搂住江鹳,背身将他抵在洞口狭窄角落。

  下一刻身后的岩洞彻底崩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塌陷的剧震和呼啸犹如地狱翻覆传来的回响。一切感官都被这人力所不能挽救的天灾所慑,他看不见听不清,感受不到呼吸心跳,甚至分辨不出自己是站在原地还是正在坠落。

  ——抑或是他的肉身早已随着脚下的大地撕裂,只剩一缕漂浮无定的幽魂,还保持为人时的执念,永远被困于不见天日的地底。

  黑暗总是把人的知觉拉得很长,大约过了一辈子那么久,周遭的动静终于渐渐平息,仿佛是地心深处发狂的庞然大物暂时蛰伏下来。

  江鹳轻轻一动,才意识到自己正用那种同生共死的姿势死死抱着谢萤。

  尘埃尚未落定,呼吸间都是烟尘气味,耳朵里残余着嗡鸣,但好在他们还活着。

  谢萤抓着他的手深深陷进肩头,他竟也没感觉到疼,只是试探地抬起肩膀,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他的动静像春天河流解冻的第一声冰裂,微弱却珍贵,谢萤慢慢松懈下来。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似乎迟疑了片刻,才从怀中拿出一支火折子划着,开口时声音似乎还没恢复:“没有退路了,继续向前走吧,当心脚下。”

  江鹳自觉地伸手拉住他,两人朝着唯一的方向,向石洞深处摸索前行。

  这种情况下就算抱在一起也很难有什么杂念,更没空害羞扭捏,他们满心只想着活下来,祈祷在找到真正安全的地方之前千万撑住,不要再来一次崩塌。

  天然石窟不比人力开凿的密道,到处是坑洼,崎岖难行,好在经过刚才的夺命狂奔,不知不觉间催动气血循环,反而使解药药效彻底发挥出来,江鹳行动业已恢复如常,不至于给谢萤拖后腿。

  两人互相扶持着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忽然觉得有微风拂面,前方的黑暗似乎没那么浓郁了,隐隐地透出一片微明。

  绝境中总算看到一线希望,两人同时加快了脚步,向光芒来处奔去。然而这口喜悦的气还没松到底,谢萤一步踏出,不知踩到了哪块松动的石头,只听“喀嚓”一声脆响,整片地面如同酥脆的薄冰,竟然噼里啪啦地裂开了!

  他一脚踩空,带得江鹳踉跄前扑,两人同时失重,呼地一下摔了下去!

  难怪十相教挖地道时没选这个洞,这个倒霉催的破洞尽头竟然是一大片的山体裂隙。

  江鹳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倒气,腕上传来一股巨力,下坠之势猝然顿住。

  也许是刚才的崩塌震松了岩石,头顶的高穹有天光从细缝里漏下,再加上双眼适应了黑暗,江鹳一抬头,在昏暗勉强辨认出谢萤的轮廓——他单手死死扒住凸起岩石,另一只手攥着江鹳。两人活像春天杨树上垂下来的毛毛虫,又仿佛穷冬之际的最后一片枯叶,只靠着一点连接伶仃地吊在陡峭岩壁上,脚下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深渊。

  “没事,别慌。”

  谢萤声音里的喘意越发明显,甚至带着细微的沙哑,迅速地安抚他:“还有办法爬上去,你找找周围有没有能踩住落脚的地方……”

  一股温热黏腻的热流忽然顺着谢萤的手背淌到他小臂上,伴随着鼻端漫起的新鲜铁锈味,江鹳一下子呆住了。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鲜血,也在这一霎灵光通明、顺畅地串连起谢萤身上的所用异样。

  ——他受伤了。

  前一个石洞塌方时,谢萤用身体为他挡住了洞口的碎石飞屑,那时就被石头砸中了后背,却因为怕他分心动摇,所以一直强行忍耐疼痛,掩饰自己的伤情。

  而他现在甚至还带着那样严重的伤,以一己之力吊着两个人的重量。

  他还能撑多久?

  江鹳喉头哽得生疼,生平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想纵声嘶吼、踢打摔砸,或者干脆在心口开个洞,好稍微宣泄一下此刻在胸膛里左突右撞的滚烫心绪。

  如果不是为了救他,谢萤这时候恐怕都已经和他的同伴带着贺兰真珈的人头离开洛陵了,他本来不必陷在漆黑地底,更不至于落到眼下这个生死危机的局面里。

  事实证明人生中有些坎是迈不过去的,阎王要他三更死,他不肯认命,妄图托庇于他人,结局就是拖累自己的救命恩人一起死。

  到此为止吧。

  不要再错下去了。

  他仰头看向谢萤,可惜昏暗中难以分辨细节,眼神表情传达不了,千言万语也无从倾吐,满腔感激和愧疚只能化作刻骨铭心的沉默,伴着他一道坠入深渊。

  江鹳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用力去掰谢萤坚硬如铁箍的手指。

  “你干什么?!”

  谢萤察觉到他意图,立刻厉声怒斥:“别犯傻!我知道你很感动但用不着这么报答我……给我住手!江鹳!”

  黑暗里只有他的声音在回荡,撞在石壁上,撞出支离破碎的回音——

  “江鹳你疯了!别抠我的手!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死吗?那我前面不是都白干了!”

  “小鹳,别这样,你老实点……我真的没事,你再坚持一下……”

  然而那个倔强的哑巴这会儿可能是聋了,不管他如何劝说安抚恐吓都充耳不闻,一门心思试图让他松手。

  肩膀上的伤疼得快要麻了,这不是个好兆头,抓着石头的那条手臂肌肉抽搐,在控制不住地打颤。偏偏这时头顶传来簌簌声响,天顶坠下泥沙碎石如雨珠乱溅,刚消停片刻的山体又开始震颤不休。

  谢萤简直要苦笑出声,他行走江湖多年,今日终于深刻理解了什么叫“猫玩耗子”——不管跑出去多远,只要名为“偶然”的利爪拍过来,他们就前功尽弃,只能回到命运的獠牙之下束手待毙。

  因汗水打滑的掌心在慢慢松脱,仿佛咬合很紧的榫卯在巨力下被逐渐扯开。

  “!”

  风声烈烈,谢萤蓦然抬头,一团足有磨盘那么大的黑影伴着暴雨般的小石子从天而降。

  江鹳很少骂人,但此刻他和谢萤完全共情,不约而同地朝天痛骂一句——

  “你大爷的!还来啊!”

  冥冥之中那根蛛丝终于断了,刹那间虚空传来近于无声的轻响,却不亚于炸雷响在心头。

  谢萤掌心一空,江鹳挣开了他的手,两人的指尖在半空堪堪相触,如同决绝的最后告别,那道身影在他眼底烙下一瞬,旋即轻飘飘地坠向下方的深渊巨口。

  【作者有话说】

  服部阿萤和远山小鹳(。是的我就是这么老土。

 

 

第26章 

  跳崖落水睡山洞三件套

  生死一瞬间不容发,摆在面前的两条路简单明了,谢萤其实只需要做出一个决断:立刻踩着石壁向旁边跃开,兴许能躲开巨石回到地面上;或者松手跳下去救江鹳,然后俩人一起在崖底摔成肉泥。

  求生还是求死,这是个几乎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谢萤也的确没思考,果断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或者说此刻最强烈的情绪——他松手跳下去了。

  要是在药师殿外,他说不定还会掂量片刻选一选二,但经历完刚才那些,他的理智已经退位让贤,只剩油然而生的一股犟劲:他想杀贺兰真珈就杀了,想烧十相教总坛就烧了,想保区区一个江鹳居然这么费劲,凭什么?

  谢萤不信邪,如果真的存在某种注定,贺兰真珈早就死了,根本用不着他动手;如果这种注定能容得下穷凶极恶,却容不下区区一个哑巴,那它也没什么值得敬畏的。

  他喝的一肚子烟、受了那么重的伤,费了半天劲,难道最后就图个江鹳自杀?

  谢萤年纪轻轻就敢和同伴一起混进十相教总坛刺杀教主,所倚仗的除了天赋和头脑,还有他一旦下定决心、不择手段也要达成目的的执着精神——换言之就是这个人犯起犟来没人管得了,如果他是猛兽的话,犟种毛大概得有三尺来长,长得足够编个辫子荡秋千。

  指尖上浸染的另一个人的温度还没散去,突然又被熟悉的热源覆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