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36)

2026-06-14

  身在半空急速坠落的江鹳愕然瞪圆双眼,谢萤眼疾手快啪地抓住他,单臂发力猛地向上一提,将他卷回怀里,右手抽出腰间长剑,灌注全力悍然一击钉进石壁,金石交击铿锵作响,于黑暗中迸溅开数点火花。

  江鹳:!

  还可以这样吗?

  不枉谢萤绕了个大圈子偷回那把剑,果然是少有的神兵利器,雪刃如快刀劈柴,干脆地切入石壁大半,一下子拉住了自由坠落的两人。

  巨大落石擦着他们肩头呼啸而去,扑通落入地底,溅起一片哗啦啦的水响。

  黑暗中谢萤侧耳倾听,飞快在心里估算了下距离,断然道:“悬崖下面有暗河,离我们不远了,跳下去还有一线生机。”

  “抓紧我,深吸气,我喊跳你就屏住呼吸,这回绝对不能松手。”

  到了这种命悬一线的关头,他反而比平常更冷静,甚至没有一句责备,每句话都脆得手起刀落,带着奇异的安定感,令人不由自主地听从臣服于他。

  江鹳攥紧他背上湿漉漉的布料,深吸一口潮湿混杂着血腥味的空气。

  “跳。”

  他说喊跳就真的只有一个“跳”,连“三二一”都没有。江鹳闭上眼,熟悉的坠落感再度降临,但裹缠住他的变成另一个人的手臂——

  扑通!

  巨大水花冲天而起,从这个高度跳下来,暗河也就比板砖好一点,不算温柔地接纳了他们。

  好在河水够深,这一下没直接戳在河底摔断脖子。但要命的是地底水流竟然很湍急,冰凉刺骨的寒流像无情的大耳刮子,抽得两人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等谢萤想起水里有什么时,他的后脑勺已经重重磕在了那块也许是贺兰真珈灵魂托生的倒霉石头上。

  “咕嘟咕嘟……”

  谢萤呛了一大口冷水,吐出两个不甘心的气泡,本来就黑的眼前再度一黑,意识蓦然断了线。

  哗——哗——

  河水拍岸的声音在梦境里反复回响,像他家乡的涛声,载着浮浮沉沉的回忆。

  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都在书堂和校场度过,没有乱七八糟的烦恼,只有日复一日的练习摔打。那个黑衣女人通常负手站在场边,极偶尔才亲自下场和他过手。

  她的功夫很好,下手也是真狠,以大欺小时毫无罪恶感。他像块面团在沙地上来回翻滚,狼狈地东躲西藏,沾染遍身泥沙,最后那一腿凌空扫来,甚至带着凛冽的破风声——

  谢萤被梦里的鞭腿扫得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痛苦地捂住肩膀呻/吟出声,刚清醒过来的意识差点被周身剧烈的疼痛按回天外去。

  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地方:磕碰的后脑,划伤的后背,呛烟又呛水的肺……但他竟然还活着,而且感觉到一双手绕过来抱住了他,避开伤处轻轻拍着他的背,肌肤隔着湿冷的衣裳相贴,那点微弱的体温仿佛某种无声安慰。

  谁?

  陌生触觉令他一霎毛骨悚然,差点就要顺着本能动手将那人摔出去,旋即记忆姗姗来迟,溜达回他晕乎乎的脑子里:“咳咳咳……江鹳?”

  对方在他背后拍了两下,示意是自己,松手转到一旁窸窸窣窣地捣鼓,谢萤被刺啦刺啦的石子摩擦声扎得头一偏,莫名道:“你做什么呢?”

  正在写字的江鹳猛地扭头,错愕地看着他,手中石子啪嗒掉了下去。

  微弱的火光下,谢萤的眼瞳清透如琥珀,他准确地“望”向江鹳所在的位置,可那视线却是茫然涣散的。

  江鹳脸色惨白,神情活像被人抽了一耳光,嘴唇哆嗦,手也在哆嗦,颤抖地在他面前挥了挥,谢萤精准地一把抓住他:“怎么了?你哆嗦什么?”

  另一只冰凉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视线中有些模糊的微弱光点消失了。

  谢萤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哪里出了问题,心脏突然像踩空了似的忽悠一下,沉甸甸地坠入胃里。

  并不是地底本来就黑,也并不是他在火场里吸了太多浓烟以至于现在呼吸间还有烟火气味,而是身旁正点着篝火,他却没有看见。

  他看不见了。

  是磕到头那一下导致的失明吗?是暂时的症状,还是不可逆转的损伤?

  能治得好吗?如果治不好以后他该怎么办,年纪轻轻就变成废人一个吗?

  为了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沦落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无数纷繁杂念在他脑海中盘旋呼啸,恐慌如疯长藤蔓拽着理智往深黑处坠去,又被他以强悍到近于冷酷的心志迅速扫平——干都干了,逞完英雄又后悔比临阵脱逃还要寒碜,命该如此,与人无尤。

  “你看得见我。”

  他轻轻摘下了那只甚至不敢碰到他、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手,口吻堪称温和地向江鹳确认:“是我失明了,对吗?”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来得惊心动魄,江鹳平生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么渴望能给谁一点回应。他努力试图从喉头里挤出声音,却只能徒劳地发出气声,反倒是眼泪毫无阻拦,汹涌地夺眶而出。

  太难看了。

  为什么他还有脸哭?该哭的人明明是谢萤才对。

  江鹳用力抹去那些和他一样软弱无用的水滴,擦得脸颊刺痛,可面上还是湿漉漉的。他几乎要替谢萤痛恨自己的存在,心底却又不可避免地感到委屈气苦。

  他究竟犯了什么天条,要被天意这样折磨?

  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呢?

  谢萤虽然眼睛看不见了,其他感官却比平常更灵敏。江鹳再尽力忍耐也难免有细碎动静,他竖起耳朵分辨了一会儿,试探地问:“怎么了,你为什么在哭?”

  他居然还问为什么!

  江鹳头一次见到这个品种的“铁石心肠”,一声抽泣哽在喉头,差点憋晕过去。他好歹记着此刻不能给病人添堵,强忍眼泪摇了摇谢萤的手,假装自己没事。

  谢萤反握住他的手腕,多年习惯改不掉,顺手搭在了脉门上,感觉到急促的脉搏突突撞着他的指腹,毫不犹豫地戳穿了他:“你心跳太快,一看就是在说谎。”

  江鹳:……

  “哦不对,”谢萤说完自己反应过来,仿佛觉得很有意思似地低笑一声,“你不能‘说’谎,我那个也不能叫‘看’。”

  江鹳:……

  这人是不是天生缺根弦啊!

  “想说什么在我手里写吧。”

  谢萤向他摊开掌心,除了眼睛无神,他的神态动作和正常时毫无二致,连手掌翻过的角度都是正正好好:“虽然慢点,也只能这样了,反正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颤抖冰凉的指尖落下细微刺痒,即使是习武之人满手老茧,掌心也是全身最敏感的几个部位之一。谢萤在凝神分辨笔画的同时还要克制自己蜷起手指的本能,后脑勺到尾椎骨麻得他坐立难安,不可避免地感知到江鹳的每一点小动静,间或有温热的水珠啪嗒落下。

  太爱哭了吧。

  他有点无奈地心想。

  掌心里的字迹连起来是“我害了你,对”,没等江鹳写完谢萤就攥起了手掌,把他的道歉一并掐断了:“什么叫你害的。”

  说完他感觉这句话好像有点冷硬,不想让江鹳以为自己是在责备他,又补了一句:“你又没做错事,时运不济而已,不必苛责自己。”

  江鹳有点急切地扒开他的手指,有满腔的歉疚要向他倾吐,谢萤却干脆闭着眼睛把拳头藏到身后,懒洋洋地说:“不给,眼泪全滴我手上了,等你什么时候不犯轴了再给。”

  火光闪烁,水波荡漾,他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颌线锋利流畅,眉目深秀,整个人像开了刃的神兵利器,质地比玉石更坚硬莹洁,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可心肠竟然软得扔个瓜子皮都能沦陷。

  他的温柔深藏内敛,却又如此浅近,终于彻底击溃了江鹳的忍耐。

  他扑过去抱住谢萤,埋进他肩膀里,无声地大哭起来。

  谢萤:“唉……”

  光是从脊背的剧烈起伏就能感觉到这人哭得有多厉害,连痛哭都不能嚎啕,也是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