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37)

2026-06-14

  谢萤估计他是被吓坏了,伸手搂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心地拍着他的后背:“没事,哭一会儿吧。”

  江鹳收紧手臂,几乎要将他楔进怀里,谢萤被勒得险些断气,还在那笑:“嘶……好孩子,还知道避开点伤口,但我的肺快要被你挤出来了。”

  温热眼泪浸透了他肩上单衣,江鹳哭得更厉害了。

  谢萤:“……行行行,哭吧哭吧。”

  半刻之后。

  谢萤:“还没哭完吗?”

  又过了一会儿。

  谢萤:“江鹳你是哭包吗?差不多得了。”

  “我还没死呢,别再给我哭丧了……好了不许哭了,三二一停!”

  “江鹳,你是不是睡着了?”

  “那条河水位刚涨了一尺,不信你抬头看看……小鹳大人,求你收了神通吧。”

  【作者有话说】

  阎王:什么玩意儿在我门口一直闪?

 

 

第27章 

  难道你不是超级大笨蛋吗

  江鹳哭起来没完没了,滔滔不绝,而且大有越劝越止不住的趋势。谢萤不得不找些别的话题来转移他的悲伤:“江鹳?小鹳大人?你从哪里找到的柴火?我还以为这鬼地方只有石头。”

  江鹳抽抽着在他背上写了个行草的“河边”。

  谢萤:“……”

  “真能干。”他没话找话地硬夸,“哪来的火?我身上好像没有火折子了。”

  这回江鹳连字都懒得写,掏出个皮质荷包塞进他手里。谢萤摸到了里面的燧石和一些小物件,恍然道:“哦,是那个侍卫随身带的。”

  “有火就好办多了。”他见缝插针试图把话头往正事上引,“河里能捡到树枝,说明这里连通外面山林,我们顺着河道就能走出去。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河里还有鱼,连口粮都解决了……”

  江鹳的“说不出话”和“沉默”是两种不同状态,区别在于目光有没有温度、扎不扎人。偏偏谢萤对视线相当敏感,被他冷冷的注视扎得声音越来越缥缈,最后实在扛不住了主动退让:“行,你继续,我不吵你了。”

  江鹳缓缓俯身,又把他当成个大枕头揉进了怀里,居然还能续上前面的情绪,只不过这回不是剧烈痛哭,只是悄然流泪,反而更显可怜,哭得让谢萤都有点不落忍。

  谢萤平生顺毛的经历仅限于摸一把路边野猫火速收手以防被挠,他笨拙地抬手揉了揉江鹳后脑,确定了他不会挠人,才用摸猫脊背毛的手法小心地顺着他的后背。

  江鹳看着单薄,身上也的确没什么肉,脊背中间有清瘦的凹陷,老实讲抱起来是有点硌得慌的。而且人的质感跟毛茸茸的小动物完全不一样,那头披散半干的长发摸起来凉凉的,有点滞涩,还带着点参差不齐……

  等一下。

  谢萤抓住手感怪异的头发末梢,在指尖一碾,震惊地问:“你头发呢?被狗啃了?”

  江鹳:……

  好烦人啊这个棒槌,就不能让他专心地哭一会儿吗!

  他耍赖似地埋进谢萤颈窝里,装没听见,但谢萤岂是那么好糊弄的人。他提着后衣领把江鹳揪起来,瞎子摸骨似地从天灵盖摸索到后脑勺,揉得他晕头转向炸了毛,终于确定江鹳的头发就是无缘无故少了半截,而且长短错落,断口却又很整齐,明显是分了几次用利器割断的。

  “来你先别哭了,头发是你自己切的吗?刚才打算出家了?”

  江鹳心说山上十几座佛堂大殿让他烧了个满天桃花开,所以要专程跑到地底下出家——多么清奇又合理的思路啊,贺兰真珈栽在他手上真的没什么可抱怨的。

  被谢萤这么接连打岔,他满心的酸楚彻底酸不下去了,只是大哭大恸之后气喘犹未平复,听着还有点抽抽噎噎的。谢萤嘴唇微张又闭紧,咽下了一句“哭得差不多了就松开吧”,就着这个别扭黏糊的姿势默默地伸出了手。

  江鹳在他掌心里一笔一划地写:烧发成灰,为血余炭,可止血。

  谢萤一怔,活动了一下肩头,那道被石头砸出来的长口子已经包扎好了。皮开肉绽泡水后当然是痛的,但他刚才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最要命的失明上,没心情管这点小伤,就一声不吭地忍了。

  原来不是他皮糙肉厚感觉迟钝,也不是他比别人格外能忍痛,而是因为江鹳替他处理了伤势,他才能像现在这样还算自如地坐卧活动。

  就是这个手段有点别出心裁,谢萤不知道该夸他机灵还是该说他傻:“你从哪儿学来的偏方?”

  江鹳在他稍显粗粝的手心端端正正地写下“千金经疏”四个字。

  谢萤没接茬,漂亮的长眉皱起个小疙瘩,估计正努力回想《千金经疏》是谁的著作。江鹳接着写道:缺医少药,惟此法可一试,有效。

  谢萤依旧沉默不语,脸拉得像驴。

  江鹳迟迟没得到他的回应,疑惑地捏了捏他掌心。谢萤搭在他身后的那只手握住长短不齐的发梢,想起的却是偏殿石台上惊鸿一瞥,妆点着宝石头饰的乌黑长发,流瀑般四散在石青锦缎上的场景。

  “就算手边没有草药,炉膛里的灶土,香灰,或者地上随便抓把土,洒到伤口上都能止血,用不着头发这么金贵的药。”

  “半尺头发够呛能烧出一撮灰,你这几刀下去,至少一年才能养回来。”他从肺腑深处叹出一口气,犹觉不足,又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医书上写的是收集别人的头发,不是让你给自己剃度,你笨死了。”

  那语气说抱怨不似抱怨,说嫌弃也不尽然,反而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嗔怪。

  江鹳:……

  这人追着他跳崖都没皱一下眉头,割两束头发搞得跟天塌了一样,怎么好意思说他笨?而且就算是人参拔了须子也能再长,何况他还是个正常人。

  他不大高兴地在谢萤手里打了个叉,作势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地假哭。

  谢萤右手还制着他的后脖颈,顺手给他搂回来了,揉了一把脑瓜顶,干巴巴地解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最好先考虑割别人的头发……”

  这时候看不清的劣势终于显现出来,他的手掌没能准确落在发心,反而不小心碰到了额头,江鹳吃痛地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后闪避,谢萤动作一顿,旋即立刻警觉:“额头有伤?刚才撞的?”

  江鹳捂着伤处摇头。

  谢萤放缓了动作,这次力道控制得非常轻柔,却不容置疑地拨开了他的手,掌心轻触前额,摸到结了一层薄痂的伤疤和高高肿起的包:“十相教干的?他们抓着你的头撞墙了?”

  江鹳大概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僵了片刻,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谢萤想起刚才没来得及跟他算账的跳崖,瞬间了然:“你自己撞的。”

  他头上原本有一顶嵌宝的发饰,谢萤早在给他换衣服时就摘掉扔了。那时匆匆忙忙没仔细看,还以为他打扮成那样是十相教神神叨叨的仪式。现在看来古怪的彩绘也好,头饰也好,其实都是为了掩盖他头上的伤痕。

  掌心传来轻颤的、肯定地一垂首。

  前情波折,难以尽述,他那时选择一头磕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如果能好好活着谁会寻死呢?江鹳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心虚的,但他莫名其妙就是很心虚。

  可能是谢萤在短短半天内连救他四次,比起人家那山海般深厚的功德和不屈不挠的精神,受点磋磨就要放弃生命的自己显得格局很小。

  也可能是虽然从来没有明确地说出口,可是谢萤一举一动都把他这条命、还有他的感受看得很重,哪怕他只是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还是个身负残缺的哑巴。

  他悄悄抬起手,又慢慢收回来,安分地搭在膝头,自觉没有必要多此一举辩解什么。这条命都是人家救回来的,谢萤要数落他或者要教训他也是理所应当。

  但谢萤只是问他:“现在还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