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鹳倏地转头看向他。
谢萤嘴角一勾,清且浅的笑意如水面涟漪一闪而逝,似乎已经从他的反应里得到了答案:“好好活着吧。”
江鹳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软弱爱哭的人,相反他一直以心宽豁达著称——都是哑巴了、都火烧眉毛了、都走到绝境了……不坚强还能怎么办呢?
前十几年攒的眼泪好像都是为了今天开闸,他鼻尖一酸,泪意去而复返,于是囫囵抱紧谢萤,再度把脸藏进了他颈窝。
谢萤:“还来?”
“我招你干什么。”他无奈叹道,随手拍拍江鹳后背,“悠着点吧,小心哭多了变得跟我一样……哎,不要打人。”
这个坏棒槌把人弄哭很有一手,破坏气氛也是手到擒来。江鹳掉了两滴眼泪,实在哭不下去了,拉过他的手写:你不难过么。
谢萤:“又没死。”
江鹳:……
“活着才有转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谢萤悠然道,“而且我虽然看不见,这不是还有你吗?可见天无绝人之路,我们还有很有希望走出去的。”
其实他和江鹳差不多,在旁人眼中都还是不扛事的年纪,但谢萤身上莫名有种令人信服的镇定气质,他显然比江鹳更会应付各种突如其来的困境。
这种“天塌下来那就塌着吧”的态度很好地安抚了江鹳,他打起精神,郑重地写道:我照顾你,一起出去。
谢萤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嗯,全靠你了,大少爷。”
这一嗓子真是猝不及防,江鹳惊得手一哆嗦,指甲在谢萤掌心纹路上重重抠了一下。
这反应跟招供没分别,一点事都藏不住。谢萤大概能想象到他僵住的模样,在捉弄人里找到了别样乐趣,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音:“又怎么了,大少爷?”
江鹳:……
他心虚地给谢萤揉揉,强作镇定地写:不小心。
谢萤哦了一声:“原来是不小心,我还以为是说中了你要灭口呢。”
这人怎么总在该计较的时候瞎对付,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时候又突然斤斤计较起来了!
相处了大半天,他也大致摸清了一点谢萤的脉。虽说在关键时刻会剑走偏锋孤注一掷,但大部分时候此人都是洞察敏锐,确定了十拿九稳才会出手。
就是挑的时机不太对,总是冷不丁一下戳在腰眼上,十分令人岔气。
江鹳其实也有点好奇谢萤是怎么看出来的,连十相教都没发觉他的来历有问题。
“你怎么”的最后一笔飞了出去,谢萤实在受不了挠痒痒的酷刑,翻掌压下他的手:“我怎么知道?”
“因为你不光会写字,写得还很好;不懂医术却会背医书,手上没什么老茧,细皮嫩肉,头发顺滑。”他点点江鹳手背,揶揄道,“而且看着安静,其实很刚烈,义不受辱,普通人家养不出你这样的少爷脾气。”
不愧是年纪轻轻的老江湖,一眼能将人看个七七八八,江鹳低头看看自己十指,拉过他的手写道:你呢?
谢萤:“我什么?”
江鹳:身份。
谢萤:“刚才贺兰真珈死的时候你没在场吗?”
江鹳深吸气,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继续写:龙沙。
当初他和“白铁”说了辟寒城(38)见,江鹳据此推断倒也没错。不过他的身份隐秘,不便说得太详细,谢萤于是随便打了个马虎眼:“这一票在辟寒城(38)交差,我们杀手都是四海为家的。”
那我以后该怎么找到你呢?
江鹳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黯然地垂下眉目,想到谢萤身份特殊,这回又把十相教得罪个底掉,未来也许还会遇到数不清的危险,可他却一点忙也帮不上。
谢萤则是心里压根就没有“施恩图报”这回事,因此没能觉察到他的幽微心事,问道:“你既然出身不差,怎么会落到十相教手里?”
江鹳闷闷地写:落崖,被村户救,十入村索贡,献真灵。
“然后呢?”
江鹳为了能用尽量少的字传递信息,句子写得十分简略,谢萤得边辨认边分析,比读墓志铭还费劲。不过漆黑地底不辨晨昏,闲着也是闲着,两人你比划我猜,拼拼凑凑叙尽前因,倒也不觉得乏味漫长。
只是谢萤到底受了伤,精神不济,没过多久便显出疲倦之态,江鹳就着火光看见他眉心褶皱,伸出手去用指腹轻轻抚平,谢萤半阖着眼偏了下头,没躲开,轻声问:“怎么了?”
江鹳在他手心写:你睡。
谢萤:“我睡,你呢?”
江鹳写:守夜。
谢萤于是很轻地笑了,声音里带点慵倦意味,听来有种懒洋洋的温柔:“自己一个人不害怕吗?少爷。”
少爷心说没有变成病猫了还要逞强的人可怕。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一顿大哭让谢萤对他产生了某些误会,江鹳感觉他这个做派没把自己当成大少爷,倒像是当成大小姐了。
他懒得跟病猫废话,径直伸手盖住了谢萤的眼睛。
长睫不安分地闪动数下,飞累了的蝴蝶最终在掌心停了下来。
遮住眼睛后,谢萤露在外面的小半张脸就透出很明显的苍白透支的病气来。
就算再老成,他终究是个青稚少年,身被重创,又骤然落到这种境地,心底怎么可能没有一点动摇?无非是因为旁边还有个比他更慌乱的江鹳,谢萤只能一个人强撑起两个人的主心骨罢了。
目光眷恋地拂过伤痕累累的少年刺客,江鹳唇瓣微动,无声地说:“睡吧,我守着你。”
“我的英雄。”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人好奇还是透露一下:小鹳那一挠抠在了爱情线上。[竖耳兔头]
第28章
鹳の报恩——洗剪吹
受伤后的睡眠看似很沉,实则很虚,谢萤一边同纷杂的乱梦纠缠,一边被外界时不时的动静分走心神,晕眩恍惚,几乎分不清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清醒。
尽管江鹳已经刻意放轻了动作,他还是能听见脚步悄悄蹭到他身边,干燥的手轻搭在额头上试探温度,给他盖上一件烘得半干的外袍。
那种细碎动静鬼鬼祟祟的,像做贼,谢萤不由得心中失笑,总是绷成一根弦的意识慢慢安定下来,舒缓地沉入广袤深邃的宁静睡意。
一觉醒来,睁眼仍是一片漆黑,视线里只有一点点摇曳晃动的光影,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虚幻淡薄。
谢萤说不清自己心头瞬间滑过、类似一脚踩空的情绪是不是沮丧。他撑着地面起身,旁边适时伸过一双手扶住他的后背,他才恍然惊觉江鹳居然就在旁边,安静得近于无声,而他甚至没分辨出外人的气息。
是他在短短半天里就习惯了一个陌生人的存在,还是他的警惕心和判断力也随着视力衰退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上扎着针拧着劲,然而还没等谢萤尝出消沉的苦味,江鹳就在他掌心写:木柴告罄,需寻出路。
谢萤:“……”
是报应吧。
一定是他三番五次打断别人痛哭、不把人家的悲伤当回事的报应吧。
他们掉进暗河后很幸运地在一片浅滩处上岸,附近有些河水冲刷经年堆积的杂草枯木,凑合生起了一堆火,能暂时救急,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地底虽然无风无雨,但也没柴没粮,饿着肚子是没法伤春悲秋的。谢萤叹了口气,把那些涨满心胸的棉絮般的隐忧压扁,专心应对眼下困境:“走吧,你还能撑得住?”
江鹳在他手心里画了个圈,意思是“是”。谢萤在他的搀扶下站起来,先原地转了几圈恢复平衡,瞎了后别说方向感,连四肢也变得陌生难以驯服起来。
由于缺乏经验,他们临到动身时才意识到应该给谢萤找个什么东西当拐棍,能替他探清前路。
然而此地最粗的树枝也不过指头粗细,都被江鹳细心收集起来当做临时火把。他四下环顾一圈,忽然借着篝火微弱的光瞥见远处一个黑黝黝的东西,眼前顿时一亮,随手松开谢萤,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