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44)

2026-06-14

  江鹳心脏莫名砰砰砰地跳起来,无意识地放轻脚步走到谢萤跟前,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悄无声息在他身边半蹲下来。

  他眼巴巴看着谢萤灵巧地将草叶长长的尾部收进结扣里,旋即脑袋上多了点重量,散乱额发被花朵轻轻地压住了。

  蓝紫和浅紫两种颜色的龙胆花在银白蕨草的簇拥下错落盛放,间或点缀几朵清新的小白花。花环的配色足可以称得上“雅致”,浓淡合宜,编织精巧,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半瞎之手。

  江鹳顶着花环仰脸望着他,脸上阵阵发热,很难说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别的什么。有点想问谢萤怎么突然想到要做这个,但碍于微妙的心理,又有点拉不下脸来。

  谢萤颜色稍浅的眼瞳在阳光下剔透得接近金色,肤色白皙如玉,笑容虽浅淡,却意外地很柔和:“给你赔罪,小鹳公子别生我的气了。”

  江鹳一怔,下意识想告诉他“我没有生气”,紧接着反应过来他确实就是在生气。

  可那种幼稚的赌气其实并不是冲着谢萤,而是他在跟自己较劲。

  从一开始他就没指望谢萤会认真对待,因为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赌气毫无道理。只要谢萤问他一句“怎么了”,他回答一句“没什么”,就能迅速掐死那个软弱不成熟的“江鹳”,把“懂事”和“识趣”织就的铠甲重新披回肩上。

  但他没等到铠甲,却等来了花环。

  一个“我”字孤零零地浮在谢萤掌心,迟迟没有下文,谢萤也不催促,只淡淡地说:“你戴一定好看,可惜我看不清。它日若有缘相逢,再戴一次给我看吧。”

  他给不出更明确的许诺,不确定世事如潮会将彼此推向何方,但对江鹳来说足够了——只要谢萤不想一拍两散,那么这一次他来主动,他来向前一步,他来亲手促成这场“重逢”。

  江鹳珍惜地摸了摸紫色的花朵,将桃子分给谢萤,在他手中写道:好,那你不要忘了我。

  他牢牢记住了谢萤的话,把它当做这场奇遇最后也是最郑重的誓约。在别后漫长的时光里等待着重逢之期,要戴上一样的龙胆花环给他看。

  某一天他忽然惊悟,谢萤不知道他的身份,没见过他的容貌,没听过他的声音,龙胆花又不是四季开放,万一他们相遇的时候正好是冬天,他要怎么样才能让谢萤认出他?

  年少时留有余地的谨慎不能算错误,但他偶尔会后悔不够勇敢。

  于是从那以后无论春夏秋冬,他永远只用同一个味道的龙胆合香,即便别人说他闻起来像草药成精,像行走的人参,像被腌入味的望夫石……他也依然故我,执着地坚守着世上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约定。

  一直等到了某个平静的秋日,瓦片落地啪嚓碎裂,犹如经冬凝滞的河流重新奔涌,一朵浪花惊碎满川春冰。

  他回头与落进院里、黑猫一样轻捷矫健的刺客四目相对,刺客熟练地将他怼进墙角,用匕首抵着他的颈侧,威胁他不许出声。

  他平生最厌恶别人碰他脖颈,但此刻居然毫无应激反抗的冲动,心跳快如擂鼓,晕晕乎乎冒出第一个念头是:可是我已经能出声了。

  于是他视线躲闪,仓惶地落在对方肩头,生硬得像刚学会说话,干巴巴地开口:“你的头发很漂亮。”

  【作者有话说】

  走!出!大!山!

 

 

第32章 

  假名假姓假地址,真听真看真感受

  “当年我们走出赤松山脉,在燕原浮云城的据点落脚,你要去东郁灵华宗找你的父母。”

  江鹳——也就是卫拂点了点头,想起玉宫照夜看不清,又“嗯”了一声:“家父年少时离家出走,取先祖母姓氏,化名‘宁钧’,拜入灵华宗学艺;家慈姓江,我乳名鹳郎,‘江鹳’就是这么来的。”

  “大约在我三岁那年,父母回到风都买下这座宅院,在此定居了一段时间,后来不知发生什么,将我托付给外祖后便匆匆离去,从此再没回来过。”

  “既然拿不准他们在哪儿,为什么还非要去灵华宗?”

  “殿下那时不是说我好像能出一点点声音了嘛,我就想找到我的父母,问清楚我究竟是怎么受伤变成哑巴的,再找找根治的方法。”卫拂自知理亏,心虚地放软了声音,“我从前一直在家里等他们回来,但是很多年都没等到。祖父说我父亲是个没规没矩的浪荡子,我母亲是个来历不明的江湖女子。我想父亲可能是担心家里不会承认母亲,所以多年来与母亲在外生活。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要不然我就自己去灵华宗打听一下吧。”

  玉宫照夜冷哼一声:“胆大包天。”

  示弱果然有用,他除了这句评价就没有别的责备了。卫拂于是又顺杆爬上去一点:“殿下派去护送我的那位金寒金大哥陪我到了灵华宗,亲自将我送进山门,殿下怎么会误以为我死了的?”

  玉宫照夜叹了口气,似乎很不愿提起似的:“你自己先说,在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我见到了父亲的师叔俞鹤云俞长老,他告诉我家父十多年前就离开师门没再回去过,家母的身份他们并不清楚,两人好像得罪了东郁北烛宫,曾遭到大举追杀,不过已经有好几年没听到过有关他们的传闻了。”卫拂讪讪道,“没找到人,我打算请灵华宗送我回夕陵。但不巧的是灵华宗内有北烛宫安插的眼线,听说仇人的儿子主动上门,不惜暴露身份,连夜把我抓走带回去请赏了。”

  “……”玉宫照夜累得闭上了眼,“你那年是把太岁的祖坟刨了吗,怎么那么倒霉?”

  卫拂心虚地微笑:“还、还好吧……”

  他求饶地晃了晃玉宫照夜的手,那做派还跟年少时一模一样。玉宫照夜想骂他“自作主张”都没找到气口,一想到自己来夕陵后跟他打过那么多次照面、被暗示得那么明显都没认出他,还几次三番用匕首威胁人家,心中总觉亏欠,只好照单全收了他的卖乖,将一大笔旧账轻轻放下:“当年我就觉得你那个去灵华宗的计划不靠谱,我嘱咐过金寒,将你送到灵华宗后别急着走,多观察两天,确定你安全了再回来复命。”

  卫拂没想到他的心思和关切藏得这样深,笑容没挂住,一下子掉了下来。

  “我还以为……”他喃喃道,“就是简单地送一程……你都不嫌麻烦吗?我惹了那么多事。”

  玉宫照夜在说一些要紧的话时,语气永远淡得像没加盐:“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就是因为知道你运气邪门,所以才要想在前头、加倍谨慎——再说那么谨慎最后不也还是出问题了吗。”

  卫拂眼睛和鼻尖酸得要命,有点想哭,自他离开玉宫照夜身边后,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对不起……”

  “憋回去。”玉宫照夜极有先见之明地说,“你都长成一堵墙了,不许哭哭啼啼的,哭塌了怎么办。”

  卫拂:“……”

  很好,现在眼泪水位降下去了,血气冲到天灵盖了。

  当年他们在山中用的是假名、对彼此身份过往一无所知,但恰恰是极端恶劣的条件,反而催生出了最纯粹的感情。玉宫照夜先前不愿意拿这段关系说事,一来是没想好怎么不尴尬的相认,总不好见面上去搂着人家叫兄弟,二来也是因为如今他和卫拂身份立场有别,唯恐把旧日情谊变成挟恩图报。

  一旦戳破那层窗户纸,尴尬是一时的,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就落了地。不着调的你来我往飞快地冲淡了相认之后那种半生不熟的微妙拘谨。卫拂还是那个温柔解意的江鹳,玉宫照夜也依然是那个举重若轻的谢萤。

  怕他哭起来没完,玉宫照夜不等他追问就主动继续下去:“金寒在灵华宗外等了三天,听说你被劫走、凶手可能是北烛宫奸细,于是一路追向东郁万墟山,冒名顶替了一个小帮众,混进北烛宫试图救援你。”

  卫拂目瞪口呆:“你们碧华不愧是天下顶尖的刺客组织,金大哥他好厉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