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照夜斜了他一眼:“是厉害。救你比杀贺兰真珈难多了——杀贺兰真珈才用了两个人。”
卫拂:“……”
他小动作很多,捏捏玉宫照夜掌心,像听故事一样好奇地追问:“然后呢?”
“然后北烛宫内并没有关于你的传闻,劫走你的人,以及关于你的消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卫拂:“呃……”
玉宫照夜凉凉地问:“卫公子,你有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
“确实是被北烛宫奸细劫走了,也确实是被好心人中途截下,还很贴心地直接将我送回夕陵了。”他心里没底,下意识摆弄手边东西缓解紧张,差点把玉宫照夜手指扭成麻花,“所以我就说也没有那么倒霉嘛,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好心人?”
玉宫照夜冷嗤,罕见地流露出一点明显的敌意:“是说那位北烛宫少主谢幽兰吗?”
卫拂一怔,没想到他连这个都知道,察言观色,立刻矢口否认:“谢幽兰当然不是好人!他可太坏了,世上的大恶人他称第二,除了他爹没人敢称第一。”
玉宫照夜:“……你就这么说你的救命恩人啊?”
卫拂:“……”
简直就是“你的救命恩人和你的救命恩人同时掉水里了,你先救谁”的送命题,卫拂心说怎么夸也不行骂也不行,鸡贼地选择了通过拍马屁逃避问题:“谢幽兰当年救过一命,纯粹是看在我母亲的情面上,他哪里比得上殿下那样大公无私、侠肝义胆呢?不过殿下刚才说北烛宫没有关于我的消息,又如何得知是谢幽兰半途救走了我呢?”
他前脚才说完他父母得罪了北烛宫,后脚就说谢幽兰救他是“看在母亲的情面上”,而且没有解释,显然是有意避开。以卫公子通常的水平来看,他犯傻归犯傻,还不至于编这种圆不上的瞎话,前言不搭后语必有隐情。
玉宫照夜只是闲聊时话赶话的一句随口调侃,没想到竟然意外逼出了这样一丝意想不到的端倪,心中暗暗记下,回答了卫拂的问题:“金寒私下排查那几天谁忽然离开了北烛宫,排除到最后只剩少主谢幽兰,那就是他了。”
卫拂心脏蹦到了喉咙口,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攥紧了玉宫照夜的手:“然后呢?”
“他已竭尽所能查清了线索,下一步该怎么走却不好擅自决定,便先撤出北烛宫,设法传信给我,”玉宫照夜说,“我就去找谢幽兰了。”
没有心路历程,没有利弊分析,没有任何修饰说辞、玩笑或者责备。
跋山涉水,千里奔波,他的决断尽数浓缩于这短短一句话八个字里。
卫拂嗓音发颤:“谢幽兰对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们一家子都是北烛宫的仇人,没从你嘴里问出令尊令堂的下落,留着也没用,所以随手杀了。”玉宫照夜现在想起他那嚣张轻慢的做派都窝火,有点疲惫地吁出一口气,“那个混账……”
“这件事我也有份。”卫拂的脊梁骨一寸寸矮下去,惭愧地向他坦诚道:“谢幽兰收到了内奸传来的消息,在半路拦下他,将他灭口了。”
“他说北烛宫宫主谢敬与我父母有不共戴天之仇,并不知道他们还有孩子,一旦发现我的身份必定会痛下杀手。他要我不得再对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份,更不能说是被他救下。随后将我送回了夕陵。”
“这就说得通了。”玉宫照夜当然不会因为这种事责怪他,沉吟道,“他违抗父命保你一命,对外只能宣称你已经死了,倒也合理。”
“殿下,”卫拂好奇心发作,俯身凑近他,悄悄地问,“他说我死了,你就信了吗?”
玉宫照夜:“……”
他伸手推开卫拂肩头:“这张床一共就这么大点地方,你都快压我身上了,起来。”
卫拂:“你信了。”
玉宫照夜忍无可忍:“当然不能立刻相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当谁都跟你们家一样。”
卫拂“哟呵”一声,笑意甜得仿佛在蜜里滚过:“殿下连这件事都知道啦?”
那个倒霉解毒丸的副作用也包括脑子不清楚和嘴秃噜吗?
然而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剖开深藏于心的往事似乎也没那么艰难:“我本来是不信的,谢幽兰给我看了一件证据。”
“我想那东西你不会轻易遗落,或是随手送给别人,所以一定是他从……强行夺来的。”
卫拂听得半懂不懂,一头雾水地问:“什么证据?我那时身无长物,有什么能证明身份?他不会拿了一根手指给殿下看、还说是我的吧?”
玉宫照夜在他手背上轻掴一掌,发出不疼但很脆的一声响。他自己经常讲些让人笑不出来的破笑话,却听不得卫拂开这种轻佻的玩笑。
“他若真拿出根手指,我反倒不会认,我那时又没见过你手指头长什么样。”
卫拂像个小受气包坐在那悻悻地揉手背,敢怒不敢言,紧接着听他平静地说:“是一个装着龙胆干花的荷包。”
一个绣工和质地都平平无奇、像是从摊子上刚买来的新荷包,里面装着一小把已经干枯褪色的龙胆花——像是被谁从枯萎的花环上一朵朵摘下,精细地保存起来,揣着它们走了很远的路,最后珍惜地用荷包盛好戴在身边,试图长久地留住一段短暂如离枝花朵的缘分。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叭今天还有!(是为了完成榜单……)(燃尽了)
第33章
一些顶级拉扯
“什……他……我……”
卫拂宛如被人点了周身大穴,当场定住。
“原来是被他偷走的啊!!!”
庞然震惊混杂着时隔多年小心思被人抓包的惊天羞耻,卫拂一把抓起玉宫照夜的手合在掌中,宛如受尽冤屈的老百姓见到青天大老爷,悲愤地朝他控诉:“谢幽兰让我换身衣服,只带最紧要的东西,其余都丢掉,说是要轻装简从赶回风都,没想到他心里居然打的是这种缺德主意!”
他有意通过辱骂谢幽兰来掩盖自己宛如二八少女一般细腻心事,恰好玉宫照夜也不想坦诚自己的心路历程,顺坡下驴赞同道:“人心险恶。”
卫拂愤愤道:“他真是太混账了!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扭曲的人!”
玉宫照夜差点被他从床上扥起来,无奈地拍拍他以示安慰,心里却微妙地一动。
骤然得知被谢幽兰糊弄了这么多年,他心中是实打实地存着几分恼怒的。反观卫拂的言语中虽然对谢幽兰颇多指责,那情绪却不似痛恨,反而更接近“埋怨”,会不自觉地带出点“可以随便说他坏话”的熟稔。
“你和谢幽兰提到过去经历,他想必猜出了我的身份,为了防备我杀个回马枪,特意留了一手。没算计过他,上这一当不算冤枉。”玉宫照夜状若无意道,“不过就像你说的,谢幽兰出身魔教,性格乖僻,行事作风颇有些邪气,他究竟受过你母亲什么恩惠,才肯这样尽心地帮你?”
“呃……”卫拂卡了壳,含糊地道,“说不好,反正是很大的恩惠。他其实不怎么待见我,那次之后,他的恩情应该已经偿清了吧。”
玉宫照夜轻轻挑了下眉,不置可否:“是么。”
卫拂赶紧点头捣蒜“是的是的”,他意犹未尽,也急着转移话题,催促他讲下文:“后来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这回轮到玉宫照夜一哽,信口胡答:“……各回各家,各哭各的坟头,还能干什么。”
卫拂不是很相信他:“殿下哭了?你还给我立了坟头,衣冠冢吗?”
玉宫照夜冷漠地撇过脸去:“没有。”
卫拂拖长嗓音“哦——”,听声音他的失落应该已经没过了头顶,连头发丝都失去了光泽,如一朵枯萎黯淡的花:“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