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笑里满是自嘲:“也是,人走茶凉,难怪先前殿下一直没认出我,毕竟我在殿下心里已经是翻了篇的旧人了……”
玉宫照夜心说今天算是见到活的“媚眼抛给瞎子看”了,你到底是在演给谁看。
他们现在对话风格完全是当年的情形反过来,卫拂是那个嘴没问题的人,两个字三个字往外蹦的反倒成了玉宫照夜。
“打了一架。”
他发出的那点动静连蚊子飞过都能盖住,卫拂机警地竖起耳朵,眼里贼光闪烁,确认道:“什么潸然泪下?”
玉宫照夜:“……”
要不然还是直接昏过去吧。
“我和他,打了一架。”他极尽简略地说,“两败俱伤。”
“哦……啊???”
卫拂慢半拍瞪圆了眼睛:“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他恨不得把玉宫照夜从床上拎起来抖一抖,好从这个蚌壳多倒出几句真心话:“殿下,殿下?你当初该不会是……想杀了他给我报仇吧?”
很擅长回避的殿下淡淡道:“可惜没成功。”
卫拂喃喃道:“谢幽兰武功高强,不是好应付的对手,我只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甚至都已经和你分开了……”
“至于做到这个地步吗?”
他以为自己只是控制不住声音发颤,其实听起来已经快哭了。
好像收到了一封迟来的、多年前的回信,被时光发酵过的情谊那样醇厚而绵长,轻而易举洞穿了他这些年精心打造的、名为“成熟稳重”的铠甲。
“我身上还得带杆秤吗,每次做决定前先秤一下几斤几两值不值得?”
玉宫照夜已经开始嫌他聒噪了,有点想背过身去,但四肢酸软使不上劲,只好平躺着虚虚阖眼,假装自己要睡了:“况且那次没杀了他,后来我也没再继续追杀他。
“那时没想太多,只觉得应该给你个交代,不然也……太潦草了。”
天灾人祸、九死一生都闯过来了,那个总想着“先舍弃自己”的小哑巴答应他了要好好活下去,他还没来得及看见小鹳的真容,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却只有谢幽兰嘴里一句轻飘飘的“死了”。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忆当年的心情,那是少数几件让他觉得“意难平”的事,想起来心里就会冷不丁酸一下,不至于痛彻心扉,只是漫长又隐约的遗憾,像一小片永远在下雨、放不了晴的云彩。
啪嗒,一滴温热的雨水打在他手背上。
“非要刨根究底,真说了你又听不了……最后还是我把你弄哭了。”
玉宫照夜感觉到了久违的无奈:“卫公子……小鹳?你哭肿了眼睛明天出门还怎么见人,收一收吧。”
卫拂用力眨掉眼里的水汽,告诫自己别那么不争气,带着一点鼻音要求道:“抱一下。”
“阁下贵庚?”玉宫照夜无情拒绝,“还当自己是流落山里的小孩呢?”
卫拂:“呜……”
玉宫照夜:“行了抱吧抱吧……”
卫拂俯身,隔着软被拥住他,没等靠上去就被玉宫照夜紧急叫停:“等一下,还是把我扶起来吧,你要是用这个姿势哭有点不太吉利。”
卫拂:“……好像是。”
他轻轻托着背扶玉宫照夜坐起来,就着这个姿势将他完全拥入怀中。
没有天崩地裂也没有天女散花,这一刻比他设想过的所有相认场景都要平凡普通,一点也不惊心动魄,但他不会再想要别的了。
经年的期待就在这深深一抱里,严丝合缝地拼成了“圆满”,
“殿下。”他小声问,“我可以叫你阿萤吗?”
“可以,”玉宫照夜说,“但不许没完没了。”
卫拂笑了起来,胸口震动,下巴亲昵地蹭着他的鬓角:“阿萤。”
玉宫照夜:“嗯。”
“阿萤是殿下的小名吗?”
“算是吧……当年我娘想用这个字,先王说我这一辈的名字都是两个字,所以改了‘照夜’。”
“在外编假名时,就用‘谢萤’?”
“嗯,我娘姓谢。和你的‘江鹳’是一个路数。”
“那我们还挺般配的。”
“……”
“阿萤,我一直很想你。”
“嗯。”
“说,‘小鹳,我也想你’。”
“……小鹳,一边去。”
昔年哭包已经长成了一堵漂亮的墙,出落得骨肉匀停,不像小时候那样硌手,靠起来甚至还挺舒服的,就是不知道是身高还是姿势的问题,玉宫照夜被他抱出了一股……不太像兄弟情深的感觉。
亲王殿下还没见多识广到能分清这其中的细微差别,只是觉得卫拂带笑的呼吸吹得耳朵有点发烫,于是轻轻捏住他后颈一提——也不像以前那样随手就能拎开了——另一手在他背上拍了拍:“差不多得了,我看你纯属干打雷不下雨,腻歪够了就松手吧。”
卫拂一开口就是梨花带雨泫然欲泣:“以前是阿萤的时候还会哄我,现在变成高贵的殿下,连多抱一会儿都不行了吗?”
高贵的玉宫照夜殿下唯恐被洪水冲走,只好忍气吞声:“抱吧抱吧……”
卫拂嘴上说归说,心里到底惦记着他身体不舒服,松开怀抱扶他躺回去,仔细拉好被子,体贴地道:“夜里冷,我再叫人灌个汤婆子来吧。”
收拾一大堆十相教徒都没有跟他交心半个时辰累,玉宫照夜躺在松软枕被里偷偷松了一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歇一会儿了,没想到这话唠人来疯出去吩咐完又折返回来,坐在床边兴致勃勃地问:“我的事都已经交代清楚了,殿下的呢?”
感情刚才那一唱三叹抱头痛哭只算热身!
“怎么,”玉宫照夜懒洋洋地回他,“改盘问我了?我没有什么需要交代的。”
卫拂闲得手欠,勾起他一缕长发在指尖绕啊绕:“耍赖。殿下连我年少时闯过多少祸都查清楚了,我还不知道阿萤为什么是殿下。”
玉宫照夜装傻:“我不知道,你要不展开说说?”
看起来卫公子的废话也像眼泪一样滔滔不绝,用来催眠肯定有奇效,只要拿出一束头发给他随便玩,自己就可以不受打扰地睡上一觉——
卫拂轻声问:“殿下是不是累了,要熄灯休息吗?”
他身上仿佛浮现出旧日熟悉的影子,还是那个默不作声而体贴人意的小鹳,玉宫照夜心下甚慰,温声应了声好:“你也去歇歇吧。”
“殿下行动不便,我怎么能放心留你一个人呢?”卫拂诚恳地说,“殿下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玉宫照夜疑心自己听错了:“你要坐在这儿盯我一宿吗?”
卫拂无辜地解释:“家中只有一个老仆,殿下半夜要茶要水,或是头疼脑热,总要有个人在旁边听支使啊。我既然将殿下带回来,必然要负责到底。”
“谁用你负责了。”玉宫照夜头痛,“当年能睡山洞,没道理现在反而娇贵起来。你睡你的,不用替我费心。”
卫拂:“我不管,家里没有别的床了,殿下再赶我,我就只能去睡柴房。”
玉宫照夜心说反了你了,这种“不跟我玩我就用一根面条吊死”的威胁能唬得住谁?
他睁开眼,对卫拂怒目而视,睡意烟消云散:“聊天吧,聊天。刚说到哪儿了?”
第34章
这合乎周礼吗
卫拂笑得好像偷了鸡的狐狸,正要舔舔爪子开始逼供,卫荣忽然在外轻轻叩门,回禀道:“少爷刚吩咐的汤婆子好了,热粥饭也可以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