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妖进程被打断,卫拂随手放下床边帘帐,起身开门迎他进来。
卫荣将食盒放在茶桌上,用眼角一丝余光偷偷瞟向床上。刚进门时黑灯瞎火没看明白,此刻隔着绡帐只能瞄到个大致人影轮廓,依旧分不清是男是女。
正犹豫着,卫拂主动伸手接过汤婆子,拨开一条缝隙闪进帘帐,帷幔垂落,将床铺遮得严严实实,竟是一丁点也不愿让人看到。
这所宅子是卫拂父母旧居,于他而言意义非凡,连镇国公府的人都不会登门,今天还是他头一次带人回来。卫荣好奇心大涨,垂头摆弄食盒,一边竖起不大灵光的耳朵细听。
卫拂声音放得很轻,语气温和不失亲昵:“很烫,放在脚边吧,小心别踢到,这回有没有暖和一点?”
帐中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语气淡淡的,似乎有点疏离:“挺好,多谢。”
卫拂语声渐渐低下去,那态度说是温柔小意亦不为过,在卫荣听来已经完全是哄人了:“……你奔波半日,晚饭肯定没来及吃,估计现在也吃不下大鱼大肉,好歹喝口粥垫一垫……”
帐中男子却好似十分抗拒,低声呵斥:“……用不着,你敢,别做梦了!”
勤恳本分的忠仆卫大爷心里顿时掀起八丈高的惊涛骇浪,心说我们少爷也是堂堂名门公子、清贵文臣,虽说向来以“温柔可亲”著称,那也是有礼有节的柔、进退得体的亲,从没见他对谁如此殷勤,对方竟然还不领情!
卫拂语中笑意反倒更浓,毫无底线地退让道:“……不行吗?好吧,你说不要那就不要吧……我没有坏心思,只是想让你舒服点嘛……”
卫荣:“……”
倒也不能全怪人家不领情,谁听了这话不害怕?
因为有第三人在场,两人都极力压低声音,正在为“你端得动碗吗要不要我喂你”“不要丢人现眼了快走开”拉锯,谁也没觉察到第三人已经被震惊得无声呐喊——
上赶着不是买卖,倒贴就更不是了啊!
片刻后卫拂拨开帘帐出来,眼角放松地微弯,盛满盈盈笑意,仿佛刚才不是挨了顿骂,而是去吹了一阵和煦春风,仙气飘飘地走到桌边摸了下瓷碗,试了试粥的温度,满意道:“不冷不热刚好,卫叔歇息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
卫荣欲言又止:“少爷……”
卫拂专心地端着粥碗,连头都舍不得转,稍稍抬眸一瞥,眉尾飞起:“嗯,怎么了?”
卫荣想讽公子纳谏,但没什么可指代的事迹,只好低眉顺眼地劝道:“还有碗热鸽子汤,一笼水明角儿,一碟烧卖,天寒夜长,少爷也用些。”
别光顾着做小伏低了!
结果抬头一看,卫拂已在他数步之外:“知道了,你去吧。”
卫荣默默转身出去,掩上门时还能听见帐内传来隐约的“这个呢”“拿走”,感觉少爷这毛病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唉声叹气地回房了。
风都饮食以精巧清淡见长,加了核桃枸杞的粳米粥不稀不稠,刚好是可以啜饮入口的温度。水明角儿是豆沙馅,玉宫照夜嫌太甜,倒是笋肉馅烧卖还合口味,两人分食了一碟。
吃饱了不宜躺下就睡,卫拂将碗盘收走,给他倒茶漱口,起了个话头故意引着他聊天:“方才打岔不算,殿下的事还一点都没说呢——先前一口咬死了‘碧华’已经解散,原来是从刺客转行当大王去了吗?”
玉宫照夜一霎默然,就知道糊弄不过去。
他在卫拂面前自揭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令各国忌惮的顶尖刺客组织“碧华”仍在暗中活跃,且与龙沙王室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而且刺客虽然听起来威风,但其实干的是卖命的活计,日常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名声不显,功绩不能为世人所知,甚至某些所谓“功劳”其实是脏活,自古以来都不能算“正途”。他作为龙沙王族天潢贵胄,就算再不受宠,也万不至于被国主发配到这种行当来。
这背后牵扯到很多皇室密辛,隐情颇深,要对一位夕陵大臣详细解释,说实话是有点危险的。
但事已至此,如果还要装傻,用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废话糊弄,就显得太不把对方放在眼里了。
玉宫照夜倚着床头靠枕,斟酌措辞,委婉地答道:“没有转行,一直都在,我是自愿的。”
卫拂:……听着就像无路可退。
“是因为,”他问得有点迟疑,“热爱吗?”
玉宫照夜想了想:“因为我继承不了王位,得给自己找份活计干。”
卫拂发出乡下人第一次进城的感叹,给他鼓了鼓掌:“哇,龙沙诸位王子的前途都这么极端吗,当不了国主就得去当杀手?”
“不是那个意思。”玉宫照夜说,“亲儿子没有这些顾虑,只有我当不了国主。”
一个非常能藏事的人,当他决定合盘托出时,不加修饰的实话听起来简直跟破罐子破摔没有两样。
“哦……诶——呃,殿下?”
卫拂惊讶成了一只鹅,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衣袖:“我是不是问到不该问的地方了?”
“今夜你我的谈话,若被第三人知晓——”玉宫照夜比了个杀鸡抹脖子的手势,卫拂立刻会意,拍胸脯保证道:“这秘密就烂在我肚子里,跟我一起进棺材,绝不外传。”
玉宫照夜没拦着他起重誓,足以证明他接下来的话非同小可:“我并非先帝亲子,能有如今的身份,源于我母亲曾与先帝结下一桩约定。”
他点到为止,没有说约定具体是什么,但光“不是亲子”这一条,已无异于将自己的前程身家都交到了卫拂手上。
自古以来皇室血脉混淆都是不知情的居多,正安帝玉宫度执意要迎一名土匪为贵妃,这就已经很出格了,他竟然还主动认下贵妃带来的外姓血脉为亲子;后代国主非但不揭发不处置,还加封亲王进一步巩固他的地位,而这位亲王的另一重身份居然是御用刺客。
——这根本不是区区“离谱”二字能概括得了的,只能说龙沙从上到下行事作风都透着一股邪门的剑走偏锋。
卫拂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假装镇定地喝了口茶压惊,再看气定神闲的玉宫照夜,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滋味。
他本可以拥有光明灿烂的生活,却始终在黑暗的悬崖峭壁上独行,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辛苦又艰难的路呢?
是贵妃与先帝的交易吗?还是他为了保护母亲,甘心接受皇帝的胁迫?
“殿下为什么要做刺客?”他有点心酸地摸了摸玉宫照夜手上的茧,“明明有很多条路可以选,做个富贵平安的清闲王爷不好吗?”
“因为我本来应该子承母业,做个土匪的。”玉宫照夜不知道他的声音为什么忽然低柔了很多,更没猜到他那柔肠百转的心思,直接一竿子捅开了谜底,“但是先母被先帝招安,我只好子承母业,做个刺客了。”
卫拂:“……”
卫拂:“什么?谁?怎么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话一下子飞过去了?”
玉宫照夜低调谦逊地说:“惭愧,‘碧华’的最后一任首领,正是先母。”
卫拂恭恭敬敬地托着他的手塞回了被子里,虔诚得好像在给太上老君上供。
“原来是家学渊源,失敬失敬。”他诚挚地说,“当年贺兰真珈、还有今日的顾平川,能折在殿下手上,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便宜他们了。”
“……”玉宫照夜说,“吹得有点过了,收一收吧。”
虽然习惯性忽视外界声音,但他并非不谙世事,起码知道在世俗眼光里他们一家子都会被划为“异类”:替人养儿子的皇帝、打打杀杀的妈、以及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的他。
他没有期待过卫拂会有什么不一样的反应,也不在意会得到什么评价,但卫拂的反应又确实令他觉得有点意外——是好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