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51)

2026-06-14

  “……带我去看看你哥。”玉宫照夜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说:“花觉。我哥哥叫花眠。”

  “不都是先觉后眠吗,你们两个怎么是反过来的?”玉宫照夜跟着她往家里走,“而且花眠听起来更像女孩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花觉情绪忽然就低落了,蔫蔫地说:“本来是正的,哥哥把他的名字给我了。”

  玉宫照夜:?

  等走到他们住的棚屋,见到病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花眠,他才从哥哥这里了解了这对兄妹的平生。

  妹妹花眠出生那天,冲州恰好发生了地震,母亲因受惊难产而亡,父亲以及一众亲属视这个婴儿为灾星,鼓动着要将她即刻溺死。是哥哥花觉强行抢走她,跑到外面躲了三天,终于使得他父亲作罢。

  父亲对这个小婴儿不管不问,抚养的职责自然落在了哥哥身上。后来那个男人抛下他们不知所踪,两个孩子相依为命,花觉那时还不到十岁,只能一人撑起全家,又当爹又当妈地设法养育妹妹长大。

  妹妹小时候总是生病,有个游方大夫说“花眠”这个名字不好,是天生的荏弱之相,注定要早早夭亡。可是花觉记得母亲曾温柔地拉着他的小手去触抚胎动,期待地告诉他,阿觉,你的妹妹叫做“花眠”。

  那是母亲留给他们唯一的东西了,他舍不得就这么丢掉,所以就把自己的名字和妹妹的对换了一下——他是个半大男人,比妹妹能扛得住疾病疼痛。

  这故事讲一次花觉就要难受一次,后来就算有人问起花眠也不提了。

  直到在“夜光”领取代号时,玉宫照夜本来想把“盈月”给妹妹,“亏月”给哥哥,花觉却说:“我哥已经吃过亏了,这次我要叫亏月。”

  花眠一下怔住了,花觉抬头,没心没肺地朝他呲牙一笑。

  那气氛简直催人泪下,唯一的局外人玉宫照夜看着他们兄妹情深,被麻掉了一斤鸡皮疙瘩:“差不多得了,不是不信鬼神吗,不是说什么吉利不吉利都是借口吗?还在这挑上了。”

  亏月:“他在生什么气,难道是因为殿下的代号是晦月?嗨呀那都是迷信,‘晦’字能联想的又不是只有‘晦气’这一个词,是吧哥?我想想啊,慧眼识珠!慧、会……回眸一笑百媚生!哈哈哈!”

  那天在校场上,玉宫照夜打得她知道了什么叫“君王掩面救不得”。

  “哥!人呢?吃饭了!”亏月在厅里喊,“再不吃凉了!酥饼你要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盈月应道:“这就来。”转头问他,“殿下用过早饭了吗,一起?”

  玉宫照夜摆手示意不用,想起自己的早饭,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忽然意识到卫拂也是这么招呼他的。

  玉宫照夜没有跟自己的兄弟姐妹们这样亲近地相处过,一来身份使然,他跟玉宫家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也谈不上什么手足情深;二来年岁相差太大,他的长兄、先王玉宫丰霆的岁数足够当他父亲,其余诸王也都各自娶妻生子,只有逢年过节才能碰上一面。

  亏月的聒噪声音穿过半开的门窗,清晰地落在他耳畔:“哥,吃完饭我们去九华池玩吧,听说有很多漂亮的雪衣鸟可以看。”

  盈月道:“我上午还有事,要听殿下吩咐,以公事为重。”

  亏月可怜巴巴地:“可是我明天都要走了,那等你忙完晚上去行吗?”

  花家兄妹才是正常人家的手足相处。玉宫照夜站在萧瑟秋风里,忽然惊觉:卫拂也是这样黏着他,喜欢围在他身边打转,是不是因为卫修失职,甚至曾经想要让他消失,于是他把在山中相依为命过一段时间的自己当成了兄长?

  年少时越缺什么,长大了就越要攥紧什么。卫拂是不是小时候遭到了太多忽视,所以才会加倍地从他身上讨要很多很多的宠爱和关注?

  盈月让步道:“好吧,那我尽量早点处理完,多陪你转一会儿,给你买点路上吃的零嘴,行不行?”

  ——原来“妥协”是天底下所有兄长的共性。

  玉宫照夜一通百通,全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为了……榜单……(奄奄一息)(被流感打倒)

 

 

第37章 

  柴米油盐酱醋卫疏尘

  “哈啾!”

  牧衡扯着袖子挡住脸,坐得离卫拂远了点,让人把案上茶水重新换过,嫌弃道:“大清早来回来去喝西北风,着凉了吧?该。”

  初冬将至,这个时节屋内反而比外面还阴冷些。寻常百姓习惯吃完饭就出门晒太阳,而大内衔香宫的南殿内已早早点上了熏炉,烤得室内暖融如春——牧衡虽然不是那种穷奢极欲的皇帝,却也绝不会在日常用度上苛待自己。

  “一定是有人在想我。”卫拂坐在徐徐散发的热风里,揉了揉发痒的鼻尖,“早朝刚见过,陛下单独召臣来还有什么吩咐?西台的公务我都移交出去了。”

  皇帝召见臣子还需要分时候有定数吗?他竟也好意思问出口!

  卫拂名义上的顶头上司、实际意义上的兄长、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皇帝陛下牧衡发出一声森然冷笑:“清点你的嫁妆单子,这个理由能够得动你卫公子了吗?”

  卫拂:“……”

  “不像话!”牧衡呵斥,“还没出使就想着撂挑子躲懒,你是夕陵的大臣,不是真去和亲的!”

  “啊,我不是吗?”卫拂语气里甚至有点失落,“大家都说我是啊。”

  牧衡:“……”

  那句“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玩意儿”险些就脱口而出,他好悬忍住了,皱起英挺的长眉:“大家?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牧衡是一国主君,又与卫拂自小亲厚,深谙内情,才在没外人时打趣他两句;可朝廷百官要是都这么议论,指不定是从哪儿听到了风声,万一传出辅政大臣早与藩国亲王有私,恐怕于卫拂本人和遣使大事均为不利。

  卫拂幽怨地说:“那当然是因为臣至今仍未婚娶,家里不敢做主,陛下也没指过婚,青春年华蹉跎至今,直到最近来了这么一出,可不是为国和亲么。”

  牧衡:“……”

  这口大黑锅结结实实扣住了皇帝陛下,牧衡本来想拍案震怒,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只好从拍案改成了敲案,勃然小怒道:“你自己哭着喊着要去,朕成全你,反倒成了朕的不是了?就这样还想要十里红妆?美得你,回家做你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那些都是外人的无端揣测,他们对陛下的宽仁大度一无所知。臣当然是自愿的,臣谢主隆恩。”卫拂往前蹭了两寸,故作扭捏实则试探,“那陛下打算给多少呢?”

  牧衡冷嗤一声,讥嘲道:“给个碗,让玉宫照夜把你端走吧,回去正好赶上正月十五。”

  圣上钦点的芝麻汤圆瞬间不笑了,眼角嘴角一起下撇,眉宇间浮起淡淡忧色,眸光盈盈,如轻拂春水无限涟漪,看上去马上就要捧着心口迎风垂泪了。

  换作旁人,此刻必然要反省自己是不是话说重了,立刻上前开解安慰,但牧衡深谙他的德性,完全不吃这套:“你又在作什么妖?”

  卫拂哀戚地望着他:“陛下,万一玉宫殿下不喜欢甜口的汤圆怎么办?”

  牧衡:“……”

  心理准备白做了。

  皇帝陛下终于忍无可忍,拍案震怒:“卫疏尘,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也想有出息啊。”卫拂委屈地申辩,“可臣是代天出巡,陛下肯撑腰,臣在外头才有底气。况且龙沙那边还有一大堆‘姑嫂妯娌’,谁知道都是什么性情、好不好相处,万一他们仗势欺人,这下可真是天高皇帝远了,臣找谁给我做主呢?”

  说他是芝麻汤圆一点也没错,无论面上如何示弱,切开来底下都是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