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拂看得相当明白,这时候钱财反而是次要的,横竖夕陵龙沙两头都不会短了他的用度。重要的是真刀真枪的支持,辅政大臣名头好听,但如果手里没有能调动宗国武力和资源的实权,那和一根光杆并没有什么区别。
更何况当年玉宫丰霆不是只在夕陵一家下注,祁云东郁乌迟三国在龙沙各据势力,哪一家都不是省油的灯。
牧衡就知道他在这等着,心说这大情种总算没傻到为了一点旧情只要个名分、其他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要是卫拂心里只有双宿双飞,那他这个辅政大臣早晚会被自己派去的其他人架空。
“朕派禁军护送你到边境,你的亲卫是从鹭卫抽调的三十名精锐,留在龙沙听候差遣,你若有消息传回夕陵,可让他们直接呈给朕。”
“还有一道手谕和符节,危急时候,凭此二物可以调动南境玄羽军,朕会提前知会主帅李云鸷。”牧衡将一方密匣推给卫拂,“这是你保命的东西,收好了。”
卫拂先前跟他讨价还价,不好要得太明目张胆,也带着几分散漫的玩笑心思,此刻见到牧衡真的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一切,心中不由得震动,忙敛容起身认真拜谢,小心地从他手中接过密匣。
牧衡又道:“至于通商贸易、遣使往来之类的琐碎事,大事发回朝廷商量,小事自己拿主意吧。你毕竟是辅政大臣,出去独当一面,该强硬时别手软,尤其在诸国面前,不要堕了夕陵的国威。”
卫拂一揖到地:“谨遵陛下教诲,臣必定尽心竭力,不负陛下厚望。”
“行了,起来吧。”牧衡随便抬了下手,示意他免礼。
卫拂一看他好像还有话没说完,想想自己都干过什么好事,抱着匣子站在原地没动弹:“陛下若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告退了。出使事宜繁杂,臣还要再与诸位同僚参详……”
“你刚交接完西台的公务,有的是闲工夫,不用着急。”牧衡把茶碗往案上一撂,从容地叩了叩桌面,“打完秋风就想跑?给朕滚回来。坐。”
卫拂如同被人拎住后颈皮,不情不愿地挪回了牧衡对面。
“你调动鹭卫干的好事,在朕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朕不说你还以为自己藏得挺好,是不是?”
卫拂赶紧赔笑,说哪能呢:“臣只是居中传话,怎么敢越权调动陛下亲军?鹭卫出动,必得陛下授意,后续处置也不该我一个外臣随意插手,所以没敢向陛下问起。”
牧衡凉凉地说:“哦,现在知道避嫌亲军了,那‘碧华’是乡间地头野生野长的吗?”
卫拂:“……”
他拿出了十成十的委婉恭顺,字斟句酌地向牧衡回禀道:“玉宫殿下为了将谋刺使臣的逆贼一网打尽,不惜以身犯险,深入虎穴,这种事总不好通过鸿胪寺上呈刑部,他又没有十足把握,能联系的只有微臣了。臣是陛下钦定的辅政大臣,又怎么能不问不管,只等着龙沙方面出手呢?”
“‘碧华’早就解散了,龙沙绝口不提,我们也没必要自寻麻烦。玉宫殿下代表龙沙送上诚意,陛下派鹭卫前往接收,此事来龙去脉清楚,跟‘碧华’没有任何关系——就算我们抓的是燕原太子,燕原国君亲自来赎人,他也挑不出夕陵一丁点毛病。”
可能是冬天到了,天气转寒,皇帝陛下感觉自己今天一直在冷笑。
卫拂的回答可谓十分周全圆滑,对某些人的回护也是藏都不藏了,要是不知道他们两人过去那点旧事,牧衡险些就信以为真了。
“别管它叫‘碧华’还是红橙黄绿华,都是换汤不换药一个东西,你少在那打马虎眼。”他决定不跟被异国狐狸精迷昏了头的呆子较劲,单刀直入地问,“玉宫照夜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一个亲王怎么混成刺客头子了?”
——因为子承母业和家学渊源。
卫拂答应过玉宫照夜要让这些秘密烂在肚子里,自然没法如实作答,含糊其辞道:“嗯……因为艺高人胆大,艺多不压身嘛。”
牧衡:?
卫拂眼珠一转,强行转移话题:“对了,钟统领不是在办十相教的案子?陛下既然已下定决心铲除境内的十相教势力,往后鹭卫少不了要和十相教徒打交道。”
“是,那又怎么样?”
卫拂热情洋溢地撺掇道:“十相教邪性得很,行事隐蔽,善于蛊惑人心,不是寻常的草莽之徒。龙沙和燕原斗了这么多年,在追捕十相教徒方面想必有很多经验。趁这个机会,陛下何不牵线搭桥、让玉宫殿下和钟统领聊一聊?”
“你少拿垂云当筏子,”牧衡一针见血地戳穿他,“你就是想找借口跟玉宫照夜见面。”
“陛下难道就不想见垂云?”卫拂毫不脸红,甚至还敢反将一军,笑眯眯地提议,“鹭卫刚逮住一条大鱼,那领头的在教中地位不低,很有可能是燕原宗室,他知道的东西肯定不少,得找个了解内情的人把关,才能避免被他糊弄。而且十相教树大根深,难保今后两国不会联手对敌,提前跟玉宫殿下通个气对我们也没坏处。”
里子面子都有了,见牧衡仍默然不语,他又补上最后的刁钻一击:“臣即将去国离乡,一别三年,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亲朋故友,钟统领和臣有这么多年的交情,他要是不能回来送我,必定会抱憾终生,请陛下开恩吧!”
台阶堪堪铺到皇帝陛下的脚尖,牧衡凤目横睨他一眼,终于纡尊降贵地迈下一步:“总算你还没有忘了……咳,生你养你的故国。”
“过几天等垂云回来,就叫玉宫照夜进宫来,刚好他也一直想见一见、”
最后四个字被他似笑非笑的唇角咬得格外清晰分明——
“你那位……救命恩人。”
第38章
要打去练舞室里打啊!
“微臣玉宫照夜,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玉宫亲王来了。”
牧衡抬手叫起,也不跟他废话寒暄,开门见山道:“单独召你进来,是为了商议前日十相教逆贼的案子。今日这里没外人,都是知根知底的心腹,卿等不必拘礼。”
上次牧衡接见使团是在中朝的奉宸殿,这次会面却设在禁中西苑的衔香宫。
越靠近内廷,守卫越是严密,证明召见的臣子越得信重。玉宫照夜一眼扫过皇帝下首的两名大臣,右手边是穿绯红公服的卫拂,左手边的陌生男子挺拔英朗,身穿深青武袍,通肩饰以白鹭纹绣,左手食指戴着一枚黑铁指环。
卫拂主动道:“我来为殿下引见,这位是鹭卫的钟翼钟统领,表字垂云。”
玉宫照夜颔首:“钟统领好。”
钟翼不必用人介绍,自他进来就一直留意,回礼道:“玉宫殿下好。”
习武之人同处一室,便会自然而然地试探观察对方的气场,两人目光一碰,各自垂眼致意。
玉宫照夜来之前就已知晓自己今天要见到谁、聊什么话题——前两天夜访镇国公府时,卫拂已提前跟他打好了招呼。
这位钟统领是牧衡乳母的儿子,从小被抱进宫里一道抚养,从牙牙学语起就陪伴在牧衡左右,同食同寝,坐卧不离,比亲兄弟还亲,长大成人后接掌了天子身边最重要的亲军鹭卫,是实打实的群臣之上“第一人”。
卫拂一边吃他带来的橙子,一边绘声绘色地给玉宫照夜讲小时候的故事:“垂云看上去有点冷淡,其实是很平易近人的,当年陛下在府上小住时,是垂云晨练时主动跟我打招呼,还会指点我怎么上马下马比较潇洒;但陛下就很小气,他觉得自己和垂云才是天下第一好,不允许任何人越过他。”
“他还很怕我们俩不带他玩。刚认识那会儿,陛下坚持早起了整整一个月,每天像王母娘娘一样盯着我俩晨练,当然最后还是没坚持住,变成我们练完叫他一起吃早饭。”
“垂云?陛下那么霸道,有一半责任在他身上。”卫拂叽叽咕咕地抱怨,“有年夏天宫里赐荔枝,我照着书上的香方用剩下的荔枝壳合香,一共得了不到二两,陛下很喜欢,分走了一大半,没点几次就用完了。谁承想第二年垂云还记得这事,不知从哪里弄了一车荔枝壳,把我当驴一样使唤,给他合了十几斤香饼,就为了讨好陛下。我怀疑到现在还有剩下的没烧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