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照夜哪容他就这么全身而退,半空截住钟翼去势,双指点向他腰间,岂料钟翼早有准备,一掌迎上,绵中带刚拍在他肩头,震得他半臂酸麻,两人同时后退,拉开半尺间距。
隔空相望,俱是一笑,钟翼朗声道:“再来!”玉宫照夜懒得应声,袍袖一振,挟劲风袭向他面门,两人再度缠斗到一处,打得难解难分。
钟翼自幼便师从大内高手学武,取法名家,走的是中正刚劲、法度严密的路数。他这些年在牧衡身边护卫,交过手的能人异士难计其数,且绝大部分都是出类拔萃的好手。他虽不敢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到底也是从刀山火海里淬炼出的精钢,然而对上玉宫照夜这飘逸诡谲的刺客,一时间居然难分高下——这还是赤手空拳且双方都收着劲地打,他明知绝不会受伤,却不知不觉地灌注了全部心神,不敢有一丝分心,要是换成真刀真枪,这时候身上说不好有几个窟窿了。
玉宫照夜当然也没那么游刃有余,刺客天生就不适合正面战场,他能跟钟翼拆招拆到现在,一来是凭借机变和奇招——他得经常易容乔装混进陌生环境,上到武林高手,下到地痞流氓,三教九流的招式都略通一些,而钟翼因身份所限,乍见他那些刁钻古怪招数,需要用点时间来反应;二来是他比钟翼更习惯手边没有兵器可用的状态,且不必担心围攻和受伤,可以放开手脚进攻,是以在正面相抗里也能不落下风。
两人你进我退,洋洋洒洒过了近百招,打到手热起来,心里都知道再这么下去也分不出去胜负,于是在半空中默契地换了一掌,各自借力飘然后撤,落在庭院两边。
钟翼收势,率先朝他一拱手:“承让,此处地势开阔,是我占了便宜。”
玉宫照夜回了一礼:“钟统领未带兵器,无异于自限一臂,是我侥幸。”
他俩本来也不是奔着分高下来的,钟翼感念他是卫拂的救命恩人,玉宫照夜敬他是卫拂的手足兄弟,两人互相捧着对方说话,大有惺惺相惜之意。
牧衡从小就不爱看人打打杀杀耍把式,看在钟翼喜欢的份上容忍他俩在那又蹦又跳半天,结果打完了还站在一块不动弹,不耐烦地将茶碗往桌上一磕:“打也打完了,聊什么呢,聊得那么开心。”
卫拂随手将瓜子皮抛进小碟子里,往窗外瞟了一眼,附和道:“就是,也不嫌冷。”
牧衡冷哼:“他俩是不是忘了还有人在这等着?”
卫拂应道:“就是,满脑子都是招式了吧。”
牧衡:“垂云是武痴。”
卫拂:“就是。”
牧衡拍案呵斥:“玉宫照夜就一点错没有吗?!”
卫拂:“……”
庭院里钟翼还浑然不觉,问道:“刚才殿下那招背身反打着实精妙,但那是你我手中都没有兵器的情况下以力破巧,若放在平时,我手中有剑,殿下又待如何破局?”
玉宫照夜瞥向厅堂内君臣二人,卫拂朝他招了招手,他遥遥点了下头示意知道了,朝钟翼作了个“请”的手势,两人迎着风并肩往殿里走,一边随口答道:“不能硬碰硬,那恐怕只能设法犯个大不敬之罪了。”
钟翼一怔,继而明白过来他说的是挟持天子,只要人质在手,再多的兵器也是白搭;不过话又说回来,真到了刺客和侍卫统领动手的时候,皇帝是不可能悠闲自在地坐在那喝茶吃点心的,这样的设想并没有参考价值,于是洒然一笑,不再纠结细节:“原来如此,受教了。”
玉宫照夜道:“岂敢。多谢钟统领赐教。”
两人回到殿中,先向皇帝请罪,牧衡也不问他们输赢,只道:“二位武痴,这回总算尽兴了?既然过足了瘾,就坐下来替朕盘一盘正事吧。”
众人分头落座,内侍进来换了一轮茶点,待闲杂人等退去,钟翼翻开一本随身携带的便簿:“前情诸位都已知晓,我不再赘述,只说结论:七日前玉宫殿下协助鹭卫擒获的十相教徒已经审问完毕,其中四人是夕陵本土人士,已暗中供奉十相教数年之久。其余六人都是燕原人士,上月以贩卖药材的行商身份潜入风都,与他们接应联络之人正是近期一桩命案的死者,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
“这六名燕原人里,领头的自称‘顾平川’,根据他身上的刺青和以及审问出的口供,此人真名叫‘苏律青铁’,是十相教八大长老之一,也是燕原已故甘阳郡王苏律英磐的儿子,他父亲因为卷入当年贺兰真珈遇刺一案,全家被处流放,因此他对龙沙深怀仇恨,化名加入十相教积蓄力量、以图复仇。”
卫拂说没插手是真没插手,此刻听了这名字顿时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玉宫照夜。
玉宫照夜冷淡道:“假的,没有一句是实话。苏律青铁已经死了,顾平川这么说大概是早就想好了,万一落入敌手,要给自己捏一个看起来有关系但其实没那么重要的身份,以防有人拿他做人质来要挟燕原。”
牧衡:“已经死了?确定吗?”
玉宫照夜道:“苏律英磐和他的家人子嗣都死于‘红热’,那是种烈性瘟疫,燕原怕引起国中恐慌,封锁了消息,所以就算查到苏律英磐头上,也只能探听到他被流放偏远之地。”
卫拂替牧衡问出了关键:“那么殿下又是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玉宫照夜神情严肃的时候眉头压得低,有种锐利而凛冽的英俊:“臣斗胆追问一句,陛下今日召臣前来,是否已下定决心要根除十相教,无论发生什么,都绝不动摇?”
牧衡皱起眉,迎着他的视线,冷冷地答道:“朕的决心动不动摇,要看你们‘碧华’能给出多少有用的消息。亲王想说什么,但言无妨。”
言下之意是我连‘碧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最好有话直说,就别在这里试探来试探去的了。
玉宫照夜略一沉吟,斟酌着找了个话头:“六年前,贺兰真珈遇刺后,苏律英磐的确因为牵涉其中而被全家流放至边境,但刚到流放地,就感染了‘红热’瘟疫,他所住的城中全是罪人,所以燕原朝廷干脆封锁全城,就地一把火都烧光了。”
“问题在于‘红热’这种病在温暖湿热的地方才容易爆发,苏律英磐被流放的是苦寒之地,此前那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红热’瘟疫,而且他所患的瘟疫迅速传染家中的其他人口,虽然当地守官灭口灭得非常及时,但根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这种瘟疫的症状和传染速度,已经远远超过了人们所知的、原本的‘红热’。”
殿中一片死寂。
两台高大熏笼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即便只穿单衣也不会觉得冷,但在场每个人背后都散发着徐徐寒意。
玉宫照夜说:“我们怀疑也许有人掌握了变种的‘红热’瘟疫,用来报复苏律英磐。”
“是谁要报复他?”牧衡疑道,“苏律英磐得了瘟疫,和十相教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臣说的,只是龙沙内部的一些猜测,尚未有证据和定论。”
“天保十二年,燕原侵略伊林,贺兰真珈随军出征,他身负神术,可以令士兵不惧伤痛,力大无穷,天保帝由此赏识他,封他为国师,十相教一跃成为燕原国教。”玉宫照夜道:“那些所谓的‘非生非死之相’,还有令人不知苦痛之类的奇特现象,并非是巫术神技,只怕全是特殊药物的功效。但十相教的炼药之法非常神秘,在教内也是绝密,几乎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天保十六年,也就是伊林灭国四年后,甘阳郡王苏律英磐率军清剿逃往天璇山的伊林国残余势力,据说坑杀了近五万人口,直接将天璇山变成了一方禁地。”
“根据那几年得到的零星情报,我们猜测这些伊林旧人有可能被圈禁在天璇山,作为十相教炼制秘药所用的药人,而‘红热’瘟疫就是试药引发的意料之外的后果。伊林的残余势力为了报复苏律英磐,设法令药人携病潜逃,让他也感染了这种瘟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