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律英磐死后,天璇山已被燕原军彻底清扫,原本在追查此事‘碧华’也被迫解散,十相教在研究什么药,‘红热’是否还存在于世,这些都成了一团谜。”
第40章
别听,是恶评!
牧衡听到此处,渐渐明白了玉宫照夜为什么有先前一问。
他以为自己已经认清十相教是个什么玩意,扯个正经营生当幌子,干些坑蒙拐骗的勾当,混迹民间,处事隐蔽,和寻常的盗匪没什么区别,说不定还会相互勾连。这样的势力放在哪朝哪代都要被整治,为了民生安定,避免它扎根坐大,铲除十相教势在必行。
但听完玉宫照夜的叙述,联系到风都近来发生的大案,牧衡重新修正了对于十相教的看法——它早已不是个简单的民间教派,而是与燕原一体共生的怪物,它所采取的一切行动都是国家君主意志的体现,就像鹭卫之于夕陵,碧华之于龙沙。
而早在很久之前,这只怪物的触角就已经无声无息地伸进夕陵,甚至在天子脚下蛰伏下来。
在温暖地带才容易爆发的红热病,被改进成可以在寒冷地区传播,十相教是否已经能熟练地操纵这种瘟疫?他们手中还有没有别的药物或武器?这种改进总不可能是为了对付自己人,燕原吞并了伊林,侵略过龙沙,下一个目标会对准北方哪个国家?
那种恐怖的东西握在别人掌中是杀人刀,可要是握在自己手里呢?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快地盘旋掠过,又被他以磐石般强横理智强行镇压。
牧衡定了定神,冷眼看着玉宫照夜,心说碧华果真不容小觑,这情报可以说是燕原的命脉,居然也被他们搞到手了。玉宫照夜虽然口风严谨,话里话外带出的意思都是“碧华”已经解散了,但显然龙沙方面还有一股继承其遗风的势力,像在暗中狩猎的野兽,始终盯着燕原的蛛丝马迹。
“看来亲王来到夕陵,不单是为了迎接辅政大臣这一件事,你还查到了什么?”
玉宫照夜道:“死在香连城那个客商‘宋满’,他本名叫做呼延摩,燕原人,真实身份是十相教派往国外发展势力的暗桩。他常用的手段是以商行为壳子,在当地扎下据点,吸引教徒,为燕原搜罗情报、聚敛钱财,也依托商路从各地搜集‘真灵’,运回国中以供贵族享用。”
“此人有个兄长呼延钊,也是十相教徒,常年在夕陵经营势力。当年卫大人就是从他手下的商路被秘密运出夕陵,送到十相教总坛的。”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差点呛住,卫拂心头猛地一跳:“那他现在……”
玉宫照夜抬眸看了他一眼,神情波澜不惊,目光不容置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安抚之意,言简意赅道:“死了。”
按说卫拂常年在御前,控制情绪已经成了本能,就算是感激涕零也得忍着等出了门再说。但他眼波一下就软了,可能是不太想控制了,轻声说:“多谢殿下。”
玉宫照夜:“不客气,顺手的事。”
牧衡忍无可忍地清了清嗓子。
抿唇忍笑的钟翼被他瞪了一眼,只好主动开口提醒道:“来龙去脉,还请殿下从头说起。”
玉宫照夜道:“大约八年前,宋满化名‘李深’,到龙沙昼锦城经营茶叶生意。六年前,燕原大举进犯我国,久攻昼锦城不下,宋满与他的同伙在城中水源下毒,散播瘟疫,与敌军里应外合,致使昼锦城沦陷,数万军民因此丧命。”
“他手上血债累累,却凭借燕原军庇护顺利脱身,在燕原战败前就离开了龙沙。后来‘碧华’奉命到昼锦城调查始末,开始追踪此人踪迹。用了大约两年时间,在东郁蔚州城找到了改换身份的商人‘宋盈’。”
“这个人极其狡猾多疑,身边又有武功高强的护卫随行,‘碧华’准备将他缉拿归案事,他不知如何提前察觉到危险,精心设计了一场假死,成功金蝉脱壳,逃往夕陵。”
“那两年局势动荡,十相教被迫蛰伏,碧华也自顾不暇,宋满借助他兄长呼延钊的荫蔽,得以在夕陵存身。”
钟翼问道:“宋满到在夕陵定居已有三年之久,殿下又是如何重新盯上他的?”
“为了逃避追杀,他改换容貌,行事也收敛了,比从前更为隐秘。”玉宫照夜说,“这几年来,龙沙一直认为此人已经伏诛,直到去年他重操旧业,通过名下布庄拐骗了一名女孩。”
“那女孩的双亲死于战乱,一双儿女失散,女孩被她舅舅收养,带到了夕陵永宁城,男孩则被一户官宦人家收作杂役。她的弟弟安定下来后四处寻亲,好不容易和姐姐相认,还没来得及将她迎回龙沙,便骤然听闻了噩耗。”
“弟弟求主家设法营救,主家察觉到其中蹊跷,辗转将此事呈送至宫中,国主遂命臣仔细追查此案。我们怀疑凶手可能是十相教余孽,派人在香连城观察了几个月,最终确认了宋满的身份。”
后面如何处置他没有细说,在场众人也都心知肚明,大家默契地将这一篇翻过,免得牧衡还得费心斟酌要不要治他杀人放火的罪过。
卫拂忽然问:“那他的姐姐,最终得救了吗?”
玉宫照夜点头,因事关“夜光”,不好说的太详细:“那支商队进燕原之前被我们截下来了,人质一一送还回家。他们姐弟如今在昼锦城居住。”
卫拂“嗯”了一声,放下心来,眼睛亮闪闪的,朝他飞快地一笑。
“殿下高义。”钟翼叹道,“实在令我等惭愧无地。”
“钟统领言重了。”玉宫照夜说,“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况且十相教行事极其隐蔽,我们若不是吃够了前车之鉴,也没那么快反应过来。”
钟翼又问道:“那么同世药堂掌柜许世福被刺杀,也是殿下所为吗?”
玉宫照夜难得一气说这么多话,喝了口茶润喉:“不,药堂掌柜被杀,如无意外应该是私仇。许世福是宋满的兄长呼延钊手下,当夜两人曾见过面,我是从宋满那里得到线索,过来收拾呼延钊的。只不过慢了一步,到达药堂时许世福已遇害身亡。”
“呼延兄弟二人伏诛,顾平川被抓,夕陵的十相教眼下群龙无首,正是斩草除根的绝佳时机。”他看向钟翼和牧衡的方向,简要而慎重地道:“顾平川敢用苏律青铁的身份,他知道的事情一定不少。他越是装傻,证明他的身份越紧要,还请务必慎重对待,不要放虎归山。”
牧衡微微颔首,钟翼道:“多谢殿下今日坦诚相告,解开了一大谜题。既已知晓内情,鹭卫一定会撬开顾平川的嘴,请殿下放心。”
牧衡吁了口气,徐徐道:“你方才提到的‘红热’瘟疫,朕会派人详加探查。此事干系重大,燕原一定不会彻底放弃这样的杀人快刀,说不得还藏在哪处深山老林里。倘若龙沙力有不逮,不必跟朕客气,夕陵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玉宫照夜起身谢道:“多谢陛下。”
“还有疏尘,”牧衡说,“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不需朕多言你也明白。你需得全力协助玉宫亲王,绝不能让燕原的流毒播至天下。”
卫拂亦躬身道:“臣遵旨。”
这场谈话终于到了末尾,外面内侍进来通传大臣求见,牧衡便叫散了:“今天本来想留你们赐宴,为玉宫亲王和疏尘送行,但刚才等垂云比划时已经吃饱了,所以要怪就怪垂云吧——罚你替朕送他们出去。”
众人莞尔,钟翼含笑道:“臣领罚,臣告退。”
众人行礼告退,正欲出门时,牧衡忽然出声道:“玉宫亲王留步。”
卫拂闻言也跟着住了脚,钟翼却将他的肩一揽,推着他迈出了门槛,悄声道:“你都要走了,陛下不得私下嘱咐几句?你非要杵在这,他还怎么说出口?”
两人也没走出太远,就站在殿外檐荫下。钟翼道:“还没恭喜你得偿所愿,幸好赶回来了。”他望着远处碧瓦飞檐,感慨道:“以往多亏你一直在宫中,陪伴陛下左右,我在外面心里才安定,这下子一去三年,竟还有点不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