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63)

2026-06-14

  谢幽兰:“……”

  卫拂就着玉宫照夜的手仔细端详:“材质不清楚,无纹无锈,也许是精钢,或者异域传来的金铁?外圈上这粒绿宝石还没豆子大,确实不值钱,也没有錾刻印记……”

  “你不认得?”

  卫拂诚实地摇了摇头。

  谢幽兰看着他懵然的眼睛,一时间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难得失掉了冒着坏水的游刃有余,语气听着有点干巴巴的:“这枚指环的主人是江风寻。”

  这名字如同一道霹雳穿墙而过,轰然正中眉心,一下子将卫拂劈得怔在原地。

  玉宫照夜眉梢一动:“江风寻是谁?”

  谢幽兰与他对视一霎,随即看向卫拂:“你没告诉他?”

  玉宫照夜:“什么?”

  “江风寻是个女人。”

  他一旦静下来,眉眼轮廓就和卫拂有八分相近:“她在北烛宫做了十年夫人,却被一名灵华宗弟子所惑,不惜抛弃丈夫和孩子,与他一道私奔叛逃。”

  “她与那个男人所生的孩子,就是你旁边这个混账玩意。”

  玉宫照夜:“……”

  你也是他哥。

  继镇国公长子、夕陵皇帝、鹭卫头子之后,又来了个邪魔外道的亲哥。

  亲兄长不见得有多么慈爱,但一定是最混账的:“玉宫殿下,你派往北烛宫那只小老鼠,查的其实就是这件破事。倘若他早对你坦白,你也不至于这样大费周折,赔了个手下不说,还要落个把柄在我手上。”

  卫拂:“……”

  谢幽兰拊掌叫好:“精彩,你瞒着他,他瞒着你,看来二位也不是多么要好嘛。”

  这话简直比万钧巨箭还扎心,卫拂的魂魄快要从天灵盖上飘起来了,吓得都没敢说话,转头怯怯地看了玉宫照夜一眼。

  “我们好不好,不劳阁下费心。”玉宫照夜懒得跟他讨论私事,一句话轻轻揭过,镇定地说:“我还有件事不解,你当年明明救了他,为什么要骗我,说他死在了你手里?”

  谢幽兰:“我乐意。”

  他理直气壮地说:“你问了我就要说实话吗?不是人人都爱成全他人,我就喜欢棒打鸳鸯,不行吗?”

  玉宫照夜:“……谢宫主,我很少赞同你弟弟,但这次是他赢了。”

  怎么会有性格这么恶劣的人啊!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键盘敲出火星子

 

 

第46章 

  你到底有几个好哥哥

  “她……”

  卫拂怔怔地开口,短促地发出一声微弱单音,随后就卡住了,好像突然又忘记了怎么出声。

  嘴唇徒劳地开合,却没有在空气中激起任何水花,卫拂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颈,玉宫照夜与谢幽兰同时色变。

  “疏尘!”

  “‘鹳郎’是你母亲给你取的名字……”

  江风寻是他的母亲。

  是他在夕陵风都柳枝巷那座旧宅院里,等了十几年的母亲。

  哪怕从来没得到过父母的音信,卫拂依然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和幻想,擅自认为他们在远方过得很好,只是被江湖风霜绊住了脚,总有一天他们会带着满身尘土突然出现,那时他就可以跟着双亲一起回家去。

  他就能够向所有人证明,他只是被寄养在镇国公府,并不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哑巴。

  可是现在谢幽兰说,那枚戒指所有的主人都死于非命……那她呢?

  还有与她一同浪迹江湖的卫怀钧呢?

  他经历过命悬一线的险境,然而扼住喉咙的并不只有对死的恐惧,万语千言全都堆堵在狭窄的气道里,他偏偏像个被扎紧的口袋,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又要被扔下了吗?

  “小鹳!”

  一股热流蓦然从后心涌入,凉得几乎没知觉的手上传来了紧握的暖意,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散入僵结的四肢百骸,像铺开一张无形无迹的大网,平稳地接住了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玉宫照夜攥住他冰凉的爪子,掌心合于背心,以真气护住心脉,以免情绪大起大落伤身,低声提醒道:“静心凝神,别着急,慢慢说。”

  一而再再而三拉住他的人,又向他伸出了手。

  卫拂眼眸颤动,恍惚地看向玉宫照夜,犹如多年前在黑暗的地底、在石洞和山野中,晴天雨天,或明或暗,无数次偷偷看向闭目沉静的少年。

  这是我的月亮。

  僵直到麻木的手指微曲,逐渐找回了知觉,他用力地去反握玉宫照夜的手,但实际上更像是精疲力竭地合拢掌心,虚虚地将他扣住了。

  “咳!咳咳咳咳……!”

  堵在胸臆中的气一下子顶开喉咙,冲口而出,卫拂只来得及掩住嘴,顷刻间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连五脏六腑都要一齐喷出来了。

  那么高挑的一个人,愣是弓得只能看见一点脊背,最后伏在玉宫照夜臂弯里半死不活地喘了半天,眼角泪痕分明可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什么惊天委屈。

  连盈月都被他吓住了,体贴地递给他一方绣着蓝色小花的手帕。

  唯独谢幽兰始终没起身,神色莫测地盯着对面的人仰马翻,脸色有点悻悻的,好像谁踩了他的尾巴,又碍于理亏,不好当场发作。

  “夜光”这破地方盛产的都是什么饭桶,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软弱?

  多情的人必伤情,心软就去慈幼院带孩子,当什么杀手刺客?他们倒好,感情比写诗唱曲的还丰富,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儿。

  还有卫拂,世家小姐也没有他那做派,咳嗽几声至于趴到玉宫照夜怀里去吗?玉宫照夜也是,不过呛了一下,又没伤及心肺,哪里就咳死他了呢?

  好容易等卫拂止住了咳,灌了两杯温水,嗓子哑得像叫驴,还在那跟玉宫照夜哼唧,谢幽兰终于忍到头了,不耐烦地说:“你要是受不了一点惊吓,我现在直接把你打晕送出去了事,省得再当十年哑巴。”

  “没事,不小心呛了一下而已,哪里就咳死我了?你千万别觉得愧疚。”卫拂沙哑地问:“你去那座岛是为了找她?我……咳,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戒指,你确定吗?”

  谢幽兰:“……”

  他镇定得好像刚才有个屁从席上飞走了,说:“她有把用天外陨铁锻造而成的破刃剑,十分坚硬锋利,能断一切刀剑。这枚戒指材质出于同源,极其稀罕,必是从她手上流出的无疑。”

  卫拂沉默下去,一边思索,一边心不在焉地在玉宫照夜掌中来回划拉。

  虽然谢幽兰很不是东西,但他确实有点先见之明——刚进门时就应该狠下心把这个一惊一乍的惊弓之狐撵走,过度纵容果然容易出问题。

  玉宫照夜看他刚才咳得头发都散了,两鬓碎发垂落,更显得楚楚可怜,也不好说他什么,忍着掌心细微的痒意,略过谢幽兰一定不会回答的“为什么要寻找江风寻”,直接问道:“先前的问题谢宫主还没回答我,就算不用北烛宫的人手,外面有的是人愿意为阁下效命,你到底看中了‘夜光’哪一点,一定要拉上我们同行?”

  “我不是说过了吗,那座岛上出来的女人是怪病爆发的源头。”

  对上玉宫照夜这样的正经人,谢幽兰又找回了熟悉的邪恶感觉:“据闻当年龙沙燕原大战,燕原曾用投毒的法子在昼锦城散播瘟疫,后来退兵时,他们曾想在沿途所据各城都如法炮制惨案,却被‘夜光’、不,那时还叫碧华才对……被‘碧华’及时扑灭了。”

  玉宫照夜神情不变,甚至为了安抚身边那个垂头丧气的狐狸精,手还在袖子底下柔和地摩挲着他的虎口,听了谢幽兰的“据闻”,只是稍稍抬眼,浅色眼珠盯准了他。

  和卫拂那种精力旺盛八面玲珑、不管认不认识都愿意尝尝咸淡的个性的截然相反,玉宫照夜热爱清静,世俗欲望几乎没有,除了出任务以外一向深居简出,宁愿蹲在山里闭关,也懒得去跟人交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