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就像总是在睡觉的猛兽,一旦睁眼开始认真计较,就是奔着撕碎猎物去的。
当日在风都与牧衡共商如何对待十相教,玉宫照夜只说了燕原的野心和行径,但没有提起过龙沙内部的对策,正因为那是压箱底的保命招数,如今却被谢幽兰轻轻巧巧一个“据闻”掀到了台面上。
北烛宫声势再煊赫,也难脱“江湖草莽”的行列,谢幽兰能猜到他的身份,知道“碧华”改做“夜光”不奇怪。但龙沙曾险些大规模爆发瘟疫这件事处置得很低调,那时候亏月还在老家啃萝卜缨子,不会是她招供的;谢幽兰抓了亏月后现查也来不及,所以他一定在几年前就知道了来龙去脉。
一个东郁的江湖门派,为什么会突然关注起龙沙的事?
谢幽兰的“人来疯”和他弟弟不一样,主要侧重在“疯”上。他顶着玉宫照夜要杀人的眼神,笑意反而更深一层:“别忘了,湖的另一边是燕原的地盘,我猜这些年你们不会放弃研究对付燕原的办法,除了‘夜光’,谁还能保我全须全尾地下岛?”
“难得我有问必答,足尽诚心,此事成与不成,殿下最好也尽快给我个痛快话。”
他放够了鱼饵,施施然起身:“三日后还是这个地方,若殿下肯倾力相助,我们即刻动身,若殿下不愿上这条船……”
谢幽兰瞥了卫拂一眼,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起身推门走了。
盈月:?
卫拂:?
玉宫照夜:“他这是威胁谁呢?”
出得引鹤楼来,天色已完全黑了,盈月见二人还有话说,识趣地先去车边等候。
玉宫照夜有很多猜测,但现在都来不及问了,简短地叮嘱他:“我回夜光殿商议对策,此事干系重大,必须得经国主首肯,今晚不陪你了,暂且记下,我……”
“我跟你一起去。”
玉宫照夜以为他在撒娇:“就算你是辅政大臣,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被国主知道咱俩都得玩儿完,知道么?早点回去歇息。”
“殿下,”卫拂认真地说:“我是说,我和你们一起去那座岛。”
玉宫照夜:“……”
他深吸一口气,卫拂抢在他骂人之前快速道:“殿下,我父母失踪了小二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线索,刀山火海我也必须得去,是死是活,总要有个说法……”
“谢幽兰连佩剑原物都拿不出来,单凭一个来路不明的戒指,就断定那是你母亲的饰物,不觉得太牵强了吗?”玉宫照夜压着火跟他细掰,“再说陨铁固然稀少,但也不是普天之下唯有一块,你为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线索轻易涉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皇帝陛下的大军马上就能开到辟寒城(64)门口,到时候我怎么向他交代?”
“我不能只坐在安全的地方干等着……殿下,我已经等了很多年了,可我什么也没等到。”
车马飞驰,摇曳的灯光如流星坠地,在他眼底一闪而逝。
见这条路说不通,卫拂压下翻涌心绪,执拗地恳求他:“谢幽兰虽然混账,但那是我哥,我亲兄长,他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我不放心……”
“那我呢?”
卫拂被他问懵了:“啊?”
灯烛耀如白昼,楼上楼下都照得通明,玉宫照夜却精准地站到了屋檐与廊柱形成的一小块阴影里。
“他是你兄长,那我是你什么?”
连夜风经过也要绕着他走,几盏小花灯的光影影绰绰地照着肩头蜿蜒的长发,温暖的春夜里,唯独这里有一片寒凉的霜。
可即便他的神情那么冷,也美得让人想要拥进怀抱。
卫拂像个呆呆望着水中倒影的狐狸,被迷得神魂颠倒,还试图伸爪去捞:“啊?嗯……这也要争吗?”
“你在意他的命,而我在意你的命,”玉宫照夜平静地说,“我不管你的亲兄长是什么态度,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捡来的兄长,这一次就乖乖听话。”
“……”
卫拂上一刻还在小鹿擂鼓,下一刻差点当场心脏停跳,从镜花水月垂直掉进桃园结义,倒抽一口漫长的凉气,难以置信地问:“你是我什么???”
玉宫照夜微微皱眉,感觉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完全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总之你不能去,这件事没得商量,别说你亲哥,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
“别管什么天王老子了!”卫拂崩溃地一把抓住他:“不许走,你给我说清楚!”
第47章
你要把他当做自己的父亲一样对待
玉宫照夜皱着眉头,看他一个人在那一惊一乍演完了一台戏,心想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要不是出于当兄长的容忍,他早把这碎嘴子打出去了。
“我说的哪一句话你听不明白?”玉宫照夜质问,“有没有可能不是我没说清楚,而是你在犯浑?”
卫拂十分委屈:“我们是同龄人,为什么要把我当弟弟看,难道我在你眼里很幼稚吗?”
玉宫照夜都懒得动嘴答,用眼神回了他一个“不然呢?”
卫拂:“……”
他不甘心地争辩道:“我的亲哥堂哥你都见过,我对他们何曾像对你一样?就算是陛下和垂云,也从来没有和我同榻睡过,从、来、没、有!手足兄弟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玉宫照夜一想也是,就卫拂那种一句话十个字有九个半都在撒娇、腻歪起来没完没了的做派,除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或者是年龄差特别大的长兄幼弟,否则谁有耐心容忍一块粘糕天天围着自己拉丝打转?动辄搂搂抱抱要人陪睡,对于平辈的兄弟朋友而言太过亲密了。
他心里有点动摇:“这么说来,你从来没把我看做兄长?”
卫拂点头如啄米,满眼期待,殷殷地凝望着他,就等这木头桩子能抓紧想通开窍。
玉宫照夜低眉垂眸,眼睫浓密如鸟羽,遮住了自己的视线,也躲开了他能把人烧个洞的目光,那模样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极其罕见的羞涩:“我明白了……”
卫拂刚才死了的心突然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开始蹦蹦跳跳,载歌载舞。
他顿悟了吗?要在这里直接说出来吗?万一被路过的人听见了怎么好?明天要是国主和同僚们问起他该如何应对?要不要写信回去告诉牧衡和钟翼一声?
“你自幼没有双亲庇护,都说长兄如父,你那两个兄长……不提也罢。”
虽然他父母远游,但祖父镇国公尚在,而且他的婚事得皇帝陛下点头才算……等等,难道玉宫照夜已经在考虑提亲了?可是要提也应该他先向玉宫照夜提吧?!
“先前我会错了意,以为你亲近我,是把我看做可以依赖的兄长……”
不知道为什么眼眶忽然发起热来,呼吸也变得急促而酸涩,心脏像个活物似地扑通扑通撞着胸腔,卫拂今天受惊太多有点遭不住,宛如二八少女一般合掌捂住了自己胸口。
“现在想来,你性情通达,交游广阔,所缺的不是手足之情、朋友之谊,而是真正能长久陪伴你、密不可分的家人。”
他的棒槌真的要开花了!
“虽然不合情理,有违伦常——”
玉宫照夜好似下定了决心,终于肯抬眼正视他,含着一点不自觉的笑意,眼眸幽深如海,仿佛能包容他的一切痴念妄想:“但如果你要把我当做父亲一样看待,我也……诶,怎么了?”
站在马车边的盈月眨了眨眼,心说刚才眼花了,什么玩意飞过去了?
哦,原来是卫相把殿下抓走了。
他和看热闹的无辜车夫对视,彼此脸上都写着了然,谁也没打算去勇救殿下。
要是寻常百姓被强掳,他们高低得过去确认安危;但对玉宫照夜而言,不反抗就是默许,没还手代表纵容,要是任凭施为还不逃跑,那一定是他给你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