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愈认可了前半句,怀疑了后半句:“他是北烛宫前代宫主谢敬的独子,哪来的亲朋好友?”
“真霸道啊程掌门,”玉宫照夜感叹,“连谢宫主有几个亲戚都要管吗?”
程愈:“……”
“他的亲弟弟卫拂是夕陵派驻龙沙的辅政大臣,我费了很大工夫才请回来的。”玉宫照夜放轻声音,“他跟谢幽兰虽然看上去不太亲近,但他哥有事,我若胆敢知情不报,后果不堪设想啊……”
程愈震惊道:“你给龙沙请了个祖宗?!”
玉宫照夜抬手半掩口,神神秘秘地道:“他和谢幽兰是一母所生,血浓于水的亲兄弟,你说呢。”
程愈懂了,完全理解了,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殿下辛苦了。”
玉宫照夜:“彼此彼此。”
程愈:“……”
两人大眼瞪小眼,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似的一言难尽,半晌后程愈率先转过脸去:“殿下还记得跟长楚派抢山头的摩云派吧,他们是北烛宫部属。当年两派争斗不休,摩云派便往北烛宫告状搬救兵,请动少宫主谢幽兰亲自来替他们找场子。”
“我和谢幽兰交手几次,各有胜负,他大概没想到我这根鱼刺真能扎人,有点不服气,不过还算讲道理,命令摩云派退居六方山,不得再来纠缠。”
“原来如此,”玉宫照夜笑道:“此人性情乖张,观其行事作风,却比谢敬要多点人情味儿,看来你并不讨厌他。”
“讲人情未见得就是好事,”程愈说,“我与谢幽兰算是不打不相识,当然以长楚派在江湖中的地位,我去和他攀交情实在是高攀不起,因此一向没人知道我们认识。”
“年前谢敬离世,谢幽兰继位宫主,北烛宫上下并不是铁板一块,有些长老认为他年少可欺,私底下密谋篡权夺位。今年二月十四在襄州金灯谷,两位长老突然发难,扯出一个不知道哪来的私生子,指证谢幽兰为了夺得宫主之位谋杀亲父、残害手足,不配执掌北烛宫。”
“我好巧不巧正撞上他们动手,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谢幽兰去死,无奈只得蹚了这淌浑水,可惜技不如人没打过,受了点伤,只得带着那倒霉蛋一路逃命。”
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省去了所有惊心动魄的危机、困境和挣扎,轻描淡写地说:“北烛宫的人在后面追杀,我们在一座荒废道观的地窖里躲了几天,好在最后设法逃出来了。”
玉宫照夜心知事情绝不像他说的那么轻松,但显然再问下去就要碰到人家的禁忌了,不便继续刨根究底。
程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顾虑,主动开口解释道:“绝境之中,人总是会对同伴产生一些不合常理的依赖,谢幽兰说我薄情,是因为他把那时的依赖、还有别无选择时的帮助当做了别的感情……”
这话正正好好扎中了玉宫照夜最犹疑的地方,他心里莫名忽悠一下,脱口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愈沉默了片刻,才道:“一时冲动,谈什么长久,太草率了。”
玉宫照夜与他目光相触,忽地露出一点狡猾的笑意:“只是‘草率’而已?”
他不觉得男人相互恋慕有违天理,也不考虑门第悬殊正邪之分,他只在意这份感情是否纯粹,是否发自真心,有没有经过慎重的思考、确定它不是一场误会。
他所顾忌的是“不能长久”,换言之,不就是“期盼长久”的意思吗?
程愈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我辈江湖中人,不拘小节,但行事要对得起天理道义,不能太过放浪形骸。刀剑无眼,感情却全凭自控,伤及体肤尚能愈合,伤了人心恐怕要结下一辈子的仇怨,还是慎重些好。”
“程掌门说的是。”玉宫照夜道,“你既然心里有数,我就不多嘴了,他栽在你这样的正人君子手上总归是幸运,对他弟弟也有个交待。”他举目搜寻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谢幽兰,随口问:“谢宫主的伤势如何,痊愈了吗?”
等了半天没人回答,玉宫照夜回头一看,程愈坐在马上怔怔地出神,不知想到了什么,衣领整齐交叠包裹的脖颈上方泛出一片红晕,蜿蜒漫向被斗笠遮挡的耳根和面颊。
玉宫照夜:“咦?”
“正人君子”这个称呼,极少有人会这么叫他。
毕竟他从前是摘人头比摘果子还顺手的刺客,来去如风,干的那些事全是“正人君子”的反义词;哪怕后来“弃暗投明”,接手了破破烂烂的长楚派,每天为拉扯一群小崽子发愁,旁人也不叫他“君子”,只在当面称他为“大善人”,背地里管他叫“大傻子”。
除了玉宫照夜会这么认为,程愈上一次听见这个词还是从谢幽兰口中。
在……他一生中至为难堪难耐的时刻。
奉命追杀谢幽兰的长老是“晴霄夫人”向烟波,不知道谢幽兰怎么得罪过人家,夫人虽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赶尽杀绝,为二人留下了一线生机,却缺德带冒烟地往地窖里灌入了足够放倒一头牛的“三枝九花散”。
两人躲在黑洞洞的地窖深处,程愈闭眼调息,极力忍耐着遍身躁动,谢幽兰像个心魔一样在他旁边幽幽地道:“喂,你听见了吗,她说中药后如果不与人交/合,最后会血气冲沸、爆体而亡。”
程愈说:“我没聋。”
谢幽兰:“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
程愈:“我也没瞎。”
谢幽兰:“事已至此,你若不想落到最坏的境地,最好先杀了我,提着我的人头出去邀赏,或许你们那破烂门派也可以跟着你鸡犬升天。”
“人不能因为被狗咬了一口就自甘沦落,也变成疯狗乱咬人。”程愈闭目不动,本来心火就盛,被他唠叨得肝火也旺了起来,忍着脾气道,“谢宫主,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你既然不想,就不必勉强自己。”
程愈不知道别人中了春/药怎么样,但在谢幽兰身上显然是把他恶劣的性格放大了十倍,变得非常阴晴不定,谁来了也别想讨到他的好:“不勉强,怎么会勉强?羞辱你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不是很有意思吗?”
他冷冷地看着一脸四大皆空的程愈,感觉牙都快咬碎了,恨声道:“我们邪门歪道不忌讳这个,但日后这事传出去,你会被天下人编排耻笑,你这辈子的名声就完了。”
程愈睁开眼,抬眉看向他,叹了口气:“谢宫主,如果你是在问我有没有后悔救你,答案是没有。”
谢幽兰:“……”
他忽然翻身而起,向前走了一步,唰地一声程愈手中剑立刻出鞘,冰凉地抵住他的脖颈,用寒铁和锋刃强迫他冷静下来:“谢宫主,一码归一码,劝你还是老实点。”
因为药性,程愈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软颤抖,不想真伤了谢幽兰,恐吓完就打算移开剑锋。谁知谢幽兰居然不躲不退,甚至顶着剑又往前走了一步,锋锐无双的薄刃顷刻划过侧颈肌肤,给他开了个两寸长的口子。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顺着脖颈往下淌,谢幽兰毫不在意地回手抹了一把,直勾勾盯着满手殷红,莫名其妙忽然笑了起来。
这个披头散发的疯子一步步走到程愈身前,单膝点地,动作虔诚得像拜佛,却又亵渎地倾身伸手,将指尖鲜血轻柔地涂抹在他的下唇上。
“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第53章
(副CP多)你给他一下子
“程兄,程兄?”
“嗯?”程愈冷不丁被他唤回了神,“什么?”
玉宫照夜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节,像对着耳背的老大爷喊话:“我说——谢幽兰的伤势——怎么样了——”
“具体不清楚,看样子似乎没有大碍。”程愈退隐江湖好几年,玩心眼走钢丝的事早洗手不干了,但揣度人心的本事已经变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没那么容易就忘掉,斟酌着道:“他敢孤身前来,应该是对自己的身手有把握,否则只是为了探查一座荒岛,没必要以身犯险,拿命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