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么?”玉宫照夜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嘀咕,“但谢幽兰向来疯……向来肆意妄为,想一出是一出,说不定就是在诈我们。”
当日在引鹤楼,双方刚见面没多久谢幽兰就故意挑衅盈月,激得他拔剑出手,随即一指弹断了盈月的剑。
先声夺人,他靠这招震慑住了在场众人,因此谁也没往他受伤的方向上去想,只当这人天性就是如此混账。
如今回头细想,谢幽兰恶劣得太过理直气壮,反而给人留下了“不会骗人”印象——疯子就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何必还要费心编借口?玉宫照夜已经上过一次当,可这次险些又被他骗过去。
程愈一听也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他故意装出活蹦乱跳的样子,是为了掩饰自己重伤未愈,虚虚实实,反而让想要他命的人不敢轻易出手。”
“当初我问他,为什么不用自己人办事,反而要找八竿子打不着的‘夜光’随行,他让我少打听北烛宫的家事。”玉宫照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原来他家后院起火,快要烧到眉毛了,还在这儿跟我装相呢。”
程愈看得出他不待见谢幽兰,问道:“那么接下来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谢幽兰瞒着所有人、甘冒风险也要前往那座岛,此行的目的必定与他的伤势或者功力恢复有关,玉宫照夜此时要撂挑子反杀他都是手到擒来,端看殿下愿不愿意罢了。
就算为了亏月平安回来,或着碍于那位“祖宗”的面子,玉宫照夜行善积德不出手,万一后头有人跳出来要谢幽兰的命,他们是救还是不救,是拼死保护还是尽力而为?
“早知道先套麻袋打他一顿好了,现在还得把这泥麻烦精供起来。”玉宫照夜脸上掠过一丝悻悻之色:“谢幽兰死了,亏月也落不着好,盈月更不用说,还有他那不省心的弟弟……你呢,你费了那么大劲儿救下他,能狠心甩手不管吗?”
“……”程愈差点被一口从天而降大黑锅压趴下,“这事原来是我说了算?”
“不然呢,”玉宫照夜二一推作五,对着不是自己的手下也敢拿上司架子,“你要是不在乎,过去给他一下子,打晕了沉湖里,一了百了,大家都省事。”
离他们半里外的的谢幽兰猛打喷嚏:“哈啾!”
这回轮到程愈狐疑地打量玉宫照夜,敏锐地从一大堆纷乱关系中揪出了关键线头:“殿下,你请回来的那位‘祖宗’,到底是什么人?”
程愈与玉宫照夜相识得很早,不客气地说是看着他长大的,因此深知他的脾性——不会见死不救,但也不爱多管闲事,仅有的一次阴沟里翻船是在十相教总坛,为了救一个无关紧要但无辜的哑巴少年,连累得自己重伤失明,差点折在赤松山脉里。
后来玉宫照夜再也没提起过那个少年。程愈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只记得某一天他伤痕累累地回到宫中,问怎么了也不说,闭门数日,出关后又像没事人一样,只是每个月会在夜光殿神龛前供奉一顶手编的花环。
一年四季,从无间断,直到程愈离开辟寒城(72),他这个习惯也一直没有改变。
当年即便玉宫照夜不说,程愈看他的状态,大概也能猜到那个哑巴少年或许遭遇了不测。在他的印象里,那就是玉宫照夜最上心的人了。
然而玉宫照夜今日几次提起谢幽兰的弟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察觉,言语中那种亲近之意远胜旁人,比雪地里的脚印还显眼一点。程愈如今算是吃过猪肉的人,一眼看过去几乎可以断定这里有猪在跑。
玉宫照夜呛了风,干咳两声。
程愈了然:“殿下很看重那位辅政大臣,爱屋及乌,所以肯给谢幽兰三分薄面……那位大臣叫什么来着?”
“卫拂,卫疏尘。”玉宫照夜知道瞒不过他,呼出一口无可奈何的气,坦承道:“你见过他,就是当年在十相教总坛救下来的那个。”
“真的是他?”程愈惊讶得挑高了眉头,“他不是……”他堪堪将那个“死”字咽回去,及时改口道:“咳,他不是哑巴吗?”
卫拂那悲惨身世可真是孩子没娘说来话长,玉宫照夜尽量简明扼要地跟他讲完了始末,程愈大受震撼,十分中肯地评价道:“但凡他俩有一个人正常点都做不成兄弟,什么人家能养出这样一对卧龙凤雏啊。”
玉宫照夜:“卫拂还是比他哥哥强点吧。”
程愈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半晌后叹了口气,附和道:“那倒是。”
谈笑间行了半日路,一行人抵达穿过旷野,抵达了云湖南岸的渡口。
西岸山川连绵,南岸则是平坦的野地,岸边没有树木遮挡,满地覆盖着淡白如盐霜的细沙,湖面空阔,无数小岛星罗棋布,散落于雪白如牛乳的湖水之上。
大自然鬼斧神工的景致令人目眩神迷,也令玉宫照夜当场傻眼:“这么多岛要挨个排查,那得查到猴年马月去,谢兄,你之前可没说这是大海捞针啊?”
谢幽兰翻身下马,活动了一下肩背,走向早已等候在渡口的小舟:“有你们俩在路上闲聊的工夫都够看完三座岛了,要是好办我还用请你来吗?”他转身朝程愈招了下手,不咸不淡地道:“程向导,过来引路。”
玉宫照夜“啧”了一声:“是你的人吗你就使唤?刚才谁喊的负心薄幸,程兄,做个薄情的人,别搭理他。”
“……”
天气晴朗,风轻日暖,阳光下程愈的眼睛里含着一点为难的笑意,仿佛小狗无辜地左看右看,不知道跟谁走才好。谢幽兰心弦猛地一颤,大步折返回来握住他的手腕,动作强硬,声音却放得很低:“你不是他的人,不听他的,跟我走。”
程愈被他攥得有点疼,动了动没挣脱,只好反握着他站住,半是劝告半是威胁:“恕我直言,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俩最好立刻和好,不然我不敢上船,我怕你俩把船打漏了。”
正说着话,一个半大少年从突然草丛里跳出来,手里拎着只兔子,身后跟着几个蹦蹦跳跳的小崽子,一堆人参差不齐地大喊“程掌门!”“谢前辈!”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哥哥”。
谢幽兰敷衍地摆摆手,低头对程愈轻声抱怨:“怎么把麻烦精也带来了,在家里上房揭瓦还不够。”
玉宫照夜闻言眉尖一挑:“都认识?”
“是我门下的弟子,山野里散养大的,没规矩,殿下勿怪。”程愈朝他歉然地一笑,又对谢幽兰说,“难得接了个大活,带他们出来放放风,顺便帮着喂马做饭,养家糊口就是这样啊,大家都要干活的。”
谢幽兰嗤道:“屁大点的活也要兴师动众,我过年是不是还得给他们发压岁钱?”
玉宫照夜心说大家相聚在此还不都是为了你那点屁事,但孩子面前不好说粗话,只得默默忍了,将马缰递给一个主动上前的少年。
那边谢幽兰拉着程愈往渡口无人的方向走了几步,见四下无人,收敛了傲慢懒散的神色,正色道:“让他们玩玩便回山上去,北烛宫叛逆还有余党,说不好什么时候突然冒头,不要把他们牵扯进来。”
“这就是你宁愿去龙沙搬救兵,也不愿意朝云湖旁边的长楚派开口的理由?”
程愈的语气很淡,这已经算是他不太高兴的表现了。谢幽兰一怔,继而轻声道:“我对你做了那样的事……就算邪门歪道不讲究,也没那么厚的脸皮再去纠缠你。”
那双下垂眼震惊地睁大,然而实在太圆了,连谴责都像小狗撒娇:“刚才说我负心薄幸的人是谁?现在又在这儿装上情圣了!”
谢幽兰:“是你说来见我的!见了面倒比外人还冷淡……就那么不愿意跟我扯上关系?”
程愈简直要被这绝世大杠精气死:“……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没必要,你听话就行了。”谢幽兰讲正事的时候像个暴君,不容置疑地说,“总之,让小崽子们赶紧走,万一被一锅端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