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烛宫的不传至要‘连山出云功’是《钧天九章》中的一部分,可惜记载不全,功法残缺,练到一定地步时极易走火入魔,反伤自身。谢敬不知从哪得知《行藏经》是《钧天九章》缺失的疗伤篇目,他的功法到了紧要关头,所以费劲心思也要将《行藏经》弄到手。”
程愈闻言,下意识扭头看了谢幽兰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谢幽兰挑起了眉梢:“看我干什么,专心。”
彻底死心后,江风寻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北烛宫内的各种信息,为自己的日后筹谋。同时谢敬也彻底不装了,他不允许江风寻离开北烛宫,不让她见生人,因为她那过目不忘的特异,落到谁手里都是对付北烛宫的利器,所以谢敬必须永远将她牢牢锁在自己手中。
直到数年后某个雨夜,卫怀钧突然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落在她窗前,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毫不见外地对她一笑:“夫人别来无恙?终于找到你了。”
谢幽兰头顶似有黑气正袅袅蒸起,十分不满:“他算哪根葱,凭什么就找到了?”
江风寻有点无奈地放软了语气:“我离开灵华宗之后,又过了几年,怀钧游历至纪京,路过宁王府,突然想起还有我这么个旧识,他一时兴起,便递了名帖主动登门拜会,可人家说府里没有这个人。”
江风寻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一握的温度仿佛至今仍在她掌心纹路里烧灼:“他不信邪,觉得其中必定有蹊跷,开始倒查当年登门求医的到底是什么人。花了两年时间,总算摸到了谢敬的狐狸尾巴,趁他外出时闯进了北烛宫。”
二十年前的事,托赖她的好记性,现在想起来还是历历如昨。
她抬起头,恰好与玉宫照夜视线相碰,那位月冷霜清却不掩肃杀之气的俊美青年冲她微微一抬唇角,仿佛潇洒地隔空举杯致意,江风寻从他的眼中看出了某种心领神会的意味。
他也曾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玉宫照夜正漫无边际地心想:小鹳过目不忘像娘亲,一根筋这点原来是随了亲爹。
谢幽兰自己不舒坦,也不让别人好过,无情地打断了那种温情柔软的怀念氛围:“然后呢?”
其实是明知故问。还能然后什么?然后当然就是江风寻与卫怀钧一起逃离了北烛宫。
但他听完江风寻前面那一番话,“私奔”两个字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被谢敬那样对待,她还愿意活下来、愿意逃出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自顾尚且不暇,实在不能再苛求她顾及礼教道德和拖油瓶了。
可是道理归道理,他头脑里明白,心中到底仍有刺痛。
江风寻不能碰他,只能用目光轻柔地拂过谢幽兰的头顶脸颊:“我们在夕陵北边躲了一阵子,有了鹳郎,那时候以为风头已经过去了,就在风都买了一座宅子,想着要不就住下来……”
玉宫照夜终于明白了在风都初遇卫拂时,他们家房顶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弹射暗器导致他一脚踩滑——北烛宫的追兵没享受到的机关,被他给踩中了。
就那么寸,像是天意在背后推了一把,要让他们重逢。
紧接着就听谢幽兰说:“结果被我找上门,你们的好日子又到头了。”
玉宫照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你去过那间宅子?踩到机关了吗?”
谢幽兰:?
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
他盯着玉宫照夜,忽然勾出个冷笑,不无恶意地道:“哦,对了,玉宫殿下可能不知道,我割断卫拂的喉咙,让他当了十几年的哑巴,就是在那天。”
第59章
明知山有虎不要去明知山
玉宫照夜忍了这混账一路,现在终于认真想给他一刀——不管其中有什么隐情,就冲谢幽兰轻描淡写地拿卫拂这么多年的委屈来挑衅,打一顿也不算冤枉了他。
唯一的阻碍是不好当着人家亲娘的面打孩子。他的手指轻轻搭在绑在腿外侧的刀柄上,还没想好要不要发作,江风寻已焦急而迷惑地追问:“什么哑巴?鹳郎怎么了?”
谢幽兰还待桀桀冷笑,冷不防程愈突然伸手掐住他侧腰,用力一拧,低声提醒:“好好说话。”
谢幽兰倒抽一口绵长的冷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自己都动手了……”
程愈压低了嗓子恐吓他:“你再胡说八道,那还有个要动刀的,老实点。”
不知道是龙沙哪个刺客管用,谢幽兰收敛了邪恶狂妄的爪牙,拉着脸悻悻坐在一边不吭声,听江风寻说起那个雨夜发生的事,好像有针追在他屁股后面扎。
两边一对账,才发现母子三人真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各有各的倒霉催:江风寻为了躲避北烛宫的追杀,带着小儿子东躲西藏,结果雨夜里大儿子亲手抹了小儿子的脖子;谢幽兰才十二岁,怀着满腔仇恨,被亲生父亲逼迫追杀自己母亲和别人的“孽种”;卫拂尚在牙牙学语之时,喉咙受伤又受了惊吓,从此失声失语,当了十几年的哑巴。
真正的罪魁祸首隐身于幕后,徒留无辜的母子在雨夜里绝望撕咬,仇怨激烈地爆发又被无辜的鲜血染透,就此改变了所有人的命途。
卫拂这十几年的遭遇,反而是玉宫照夜查得最清楚,他在旁补充,江风寻似乎默认了他是卫拂的代言,擦干眼泪对他轻声道:“这件事不是幽兰的错,鹳郎那时还小,他不知道——”
“行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有什么可回味的。”谢幽兰不耐烦地打断她:“反正他现在废话很多,你别惦记了。”
“原来是这样……”
玉宫照夜若有所思地瞥着他,微微眯起的眼眸狭长而冷冽,像在重新掂量他几斤几两:“难怪我问过他好几遍,他都说是自己摔的。”
“真有意思,他宁愿对我说谎,也要维护一个加害过他的人吗?”
谢幽兰眼睫忽闪了两下,像是等待着刀锋斩落,却被他随手抛来的一把沙子迷了眼。
“别问我,”他冷冷一嗤,“我怎么知道那个记吃不记打的傻子在想什么。”
只有亲历者最清楚其中隐情,江风寻恍然道:“你的意思是……鹳郎都知道了,是吗?”
“看样子是。”玉宫照夜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意有所指地道:“江夫人,他可是你的孩子。”
事发时不过三岁的孩子,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记事,谢幽兰更不可能对他解释。但隔着十几年光阴,透过陌生的血脉亲缘和恩怨情仇,卫拂反倒一眼看穿了这场无妄之灾里,第一个退让的人其实是谢幽兰。
母亲没有给他留下只言片语,谢幽兰终日听着谢敬数落她的罪状:抛夫弃子、私奔苟合、与奸夫盗走秘笈、令北烛宫颜面扫地……她是如此罪大恶极、不知羞耻,谢幽兰必须痛恨她,要不然就是软弱犯/贱;为了洗刷耻辱,他必须亲自手刃了那“孽种”,否则就不配做他的儿子、北烛宫的少主。
十二岁是个谈“理解”尚嫌年幼、但凭借一时冲动杀人已经够用了的年纪。
没人知道十二岁的谢幽兰在想什么,竟然在千钧重压之下克制住了杀意,用一道疼痛却不致命的伤口饶过了卫拂,就这样一刀了断了他与江风寻之间的仇恨和情分。
谢幽兰在旁边挖苦道:“有没有可能是你想太多了,那傻子压根就不记得,他真以为是自己摔的。”
玉宫照夜说:“就算他不清楚当年的隐情,那年你从北烛宫奸细手里救下他,他猜也该猜到了。”
“少自作多情。”谢幽兰一点也不觉得被人用“原来你是个深藏不露的好人”的目光盯着是什么好事,“我不拦着,难道让那傻子去我爹面前说他是卫怀钧的儿子,勾起他的心魔,然后我当场掐死他,再被老头子逼着掘地三尺到处找人?他们一个个疯的疯逃的逃傻的傻,最后受累遭殃的只有我,凭什么?”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