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愈在旁边都听笑了,忍不住肩头耸动,深深埋着头背过身去。
谢幽兰:“……”
玉宫照夜忽然道:“谢兄,我有句实话,你别不爱听。”
谢幽兰:“我不爱听,闭嘴吧。”
玉宫照夜才不管他爱不爱听:“这个‘不装腔作势就不会说话’的毛病,好像是你们谢家祖传的。”
谢幽兰:?
所谓“打人不打脸”,对他人格最大的侮辱就是说他像谢敬,谢幽兰怒而反击:“他连敷衍你都不用心,那破借口你不也照样信了!还有脸说我装腔作势?”
“是啊。”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答道:“他是龙沙的祖宗,差不多也快成了我的祖宗,我就是装瞎也得给他面子。不过咱们双方对彼此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人吧?”
“你是好是坏,是大善人还是大奸大恶,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不在乎。你真想讨谁的在意,自己去找你弟弟撒泼打滚,我们龙沙又没有逼兄弟反目的传统。”
周遭一片死寂,谢幽兰被这惊天巨雷劈得呆住。
程愈赞叹道:“从前我就觉得,殿下虽然时常不解风情,但偶尔一竿子杵到底确有奇效。”
试图把“我很坏”写在脑门上的邪魔歪道被龙沙刺客一唱一和气得脸色煞白,额角青筋乱跳,一口血哽在喉头蓄势待发,咬牙切齿地说:“你们龙沙真的完了。”
程愈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手搭着他的脉一手托腮:“哎呀,恼羞成怒了。”
谢幽兰看起来死了有一会儿了。
玉宫照夜收拾完聒噪的谢宫主,终于亲手营造了一个清静的谈话环境,对江风寻稍一欠身,风度翩翩地道:“江夫人,您继续说。”
看他们吵架看得津津有味的江风寻:“啊……哦,说到哪儿了?”
当年那一刀让她痛下决心,放弃了带着卫拂四处逃亡的打算,由卫怀钧出面,将小儿子托付给镇国公抚养,恢复了他卫家子孙的身份。
北烛宫的手伸得再长,也不敢随便对夕陵簪缨世族出手,只要与他们夫妇撇清关系,卫拂就是安全的。
同理还有谢幽兰。他们母子是谢敬手中互相牵制的棋子,她多活在谢敬眼皮子底下一天,谢幽兰就得一直困在那个雨夜里,反复被亲生父亲当做刺穿母亲的利刃。
所以她必须躲起来,只有彻底销声匿迹,她的孩子们才有活路。
“你躲得够深的。”谢幽兰大概还没从玉宫照夜的迎头痛击里恢复过来,干巴巴地说,“老东西找了这么多年,临死前还念叨着叫我把你抓回来,都快成心魔了。”
江风寻勉强弯了下唇角:“天下之大,苦海无边,没那么容易遇见的。”
离开夕陵之后,她与卫怀钧精心挑选了个离东郁很远、江湖势力不强的偏僻小国,为免被北烛宫眼线察知,在深山中结庐避世而居。
——伊林国,天璇山。
天保十二年,燕原北征伊林,历时三年,侵占伊林全境,伊林遗民残部退守天璇山。天保十六年,苏律英磐奉旨清剿天璇山余孽。
那一年卫怀钧率众抵抗燕原军直至力竭战死,江风寻和幸存的老弱妇孺一道,被大军就地看管起来。
玉宫照夜心里猛然“咯噔”一下。
“卫伯父……已经过世了?”
“是。”
江风寻先前堪称态度和蔼有问必答,唯独此时紧绷着脸,甚至称得上面无表情,极其平淡简短地答道:“他是侠义君子,不忍见无辜的人受苦受难。”
卫怀钧离开镇国公府拜入灵华宗,要做行侠仗义的江湖客,一生率性恣意、顺心而为。他肯为了萍水相逢的江风寻追查数年,冒天下之大不韪带她逃离魔窟;也肯为了与他素昧平生的伊林百姓拔剑而战,不计生死安危。
他这一生持守的“侠义”,就是在与每一个“本可以”背道而驰。
玉宫照夜还待追问,江风寻却摆摆手,回避了这个话题。
他出现得太晚,离开得又太早,短暂地照亮她一瞬,又太过璀璨,叫人一辈子也忘不掉。
所以她不愿意谈起卫怀钧,不思念,不接受,不敢细想,不能释怀。
她一生所经历的痛苦何止万千,唯有这份痛楚至今没有被时间磨灭。
【作者有话说】
鹳: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都没有(垂泪)
为了让他俩尽快相见把键盘摩擦出火星子,可恶啊,怎么还没写到
第60章
妈咪啊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
“夜光”是龙沙与燕原对抗最隐秘的一道防线,作为刺客头子,玉宫照夜听到“天璇山”,本该最先关心他们追查已久的“红热”瘟疫,但他心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可是卫拂还没来得及见上他父亲一面。
被江风寻拒绝的追问不上不下地卡在他心口,后悔如未满的半杯水在里头来回晃荡。
我应该让他来的,他心想,我不该让他听话,让他一次又一次地站在原地等,排除万难也该带上他一起来。
一念之差,天渊之别,遗憾总是来的那么轻易,命运却从不给人走回头路的机会。
谢幽兰在旁边听得眉头打结,他对卫怀钧没有好感,却不得不承认他们是相依为命的夫妻,又担心戳痛了她的心伤,吞吞吐吐地问:“那你后来……”
江风寻知道在担心什么,反而很直白地答:“落在燕原人手里,吃了些苦头,好歹保住了性命。和自由之身不能比,不过比起其他人,我已经算是很幸运的了。”
谢幽兰半天没说话,江风寻看他似乎有点难受,想了想解释道:“我没有向北烛宫求援,一是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绝不可能向谢敬服软低头,二是当年天璇山的情况复杂,恐怕连北烛宫也插不进手。”
谢幽兰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们俩失魂落魄谁也不吭声,最终还得是可靠的程掌门挺身而出,问了最紧要的问题:“江夫人,您说的“情况复杂”,莫非是指当年十相教用伊林百姓试药、暗中炮制‘红热’瘟疫,图谋侵略龙沙?”
“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江风寻眉尖讶异地一跳,“还是我避世太久,此事已经天下皆知了?”
谢幽兰半垂着眼,恹恹地替程愈答道:“不要看他像个老实人就说什么都信,这人自报家门说一半藏一半,他给破落户门当掌门之前,一直在给龙沙王室卖命。”
江风寻脱口而出:“‘碧华’?”
谢幽兰:“你知道?”
“难怪……这样就说得通了。”江风寻没理震惊的谢幽兰,反倒眸光流转,盈盈望向玉宫照夜,“这位殿下也是‘碧华’的人?”
玉宫照夜疑惑但礼貌地点点头:“江夫人与‘碧华’打过交道?”
“你长得很像我见过的一位……朋友。”江风寻有点犹豫,迟疑着问:“你认不认得一个‘碧华’刺客,我不知道是她的真名还是代号,她叫做‘望舒’。”
霎时间程愈和玉宫照夜呼吸同时一停,谢幽兰警觉道:“怎么了,那是谁?”
程愈怔怔道:“是我的半个师父、前顶头上司、碧华最后一任首领……”
而玉宫照夜只用三个字就终结了他的疑惑。
“是我娘。”
所有人:“……”
死一般的寂静里,谢幽兰望着江风寻,幽幽地问:“你和他娘又是怎么回事?!”
江风寻虽然感觉哪里有点怪怪的,还是认真答道:“方才他问的‘红热’瘟疫,还有我与望舒相识,其实是一根绳子上的两个结。天璇山那几年太复杂了,细讲起来三天三夜也未必能说完,我只拣紧要的几件大事。”
天璇山被燕原攻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世间传言多说是苏律英磐坑杀了数万伊林遗民和残兵,以此震慑伊林旧皇族,彻底打消了他们反抗复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