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81)

2026-06-14

  但实际上燕原将领只是象征性地杀了几个宁死不屈的反抗者恐吓众人,余下的俘虏大部分被充作苦力,强壮的男丁拉去深山里挖矿凿石,老弱妇孺在外缘垦荒种药。

  谢幽兰疑道:“只是挖矿采药,至于弄得这么神神叨叨吗?”

  “那要看挖的是什么矿,种的是什么药。”江风寻说,“你应该听说过十相教有许多装神弄鬼的手段,比如‘摄魂’,比如令人不知疼痛,力大如牛,其实都是药物的效果。”

  “天璇山中矿藏丰富,其中最要紧的是一处金矿,据说还有煤矿和铁矿,深山中奇花异草也多,所以整片山林都被燕原严密把守起来,山中开矿,单独圈了一片地方给十相教栽培药材,还可以顺便在苦力身上试验他们的药物。”

  由于容貌出众,第一次清点俘虏时,江风寻和其他几个美貌女子就被挑出来单独关押,得到了不同的饭食和衣裳。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知的宫主夫人了,知道这些东西不是白给的,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偿还代价。

  卫怀钧已经死了,这次不会再有个人从天而降、带她逃离这片地狱了。

  该怎么办呢?义不受辱自我了断,或者奋力反抗后被折磨致死,还是生不如死地苟且偷生?

  这么一对比,自尽居然是最体面也最痛快的一条路。

  但为什么谢敬那样的人可以呼风唤雨、肆无忌惮地作恶,而她想要保住自己的尊严和清白,却只能去死呢?

  为什么上天给她的生路永远那样狭窄、那样艰难?仁义、善良、正直……这些为人传颂的东西难道是错的吗,为什么它会如此沉重?

  江风寻不想死,也不想委身事人,她想站着活下去,要为自己谋划一条生路。

  献俘入都是燕原传统,苏律英磐打算挑几个美貌女子送回洛陵,最漂亮的给皇帝,次一等的孝敬十相教,还要留一个打点贺兰真珈派来监守天璇山事务的长老那颜准,最后他自己也得享受享受。于是分来分去、挑挑拣拣之后,江风寻就被送到了那颜准的身边。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位长老似乎对女色没那么急性,他的心思都放在研究药材上。江风寻年少时博览杂书,看过不少医典,虽不能说精于医道,却因为修习过《行藏经》,从卫怀钧那里学过一些内家功夫,对人体经脉很熟悉。

  她小心观察了几天,大着胆子找那颜准开诚布公地谈了一回。那颜准大概觉得她还有点用处,最重要的是江风寻是东郁人而非伊林人,不至于因为国仇家恨反水背刺他,便拍板做主,让她留下来做帮手。

  十相教在天璇山种药炼药,最初的目的只是为了精进他们祖传的江湖骗术,假借药物使人力大无穷、不知疼痛,本意是奔着提高军队士兵的战力去的,因此那些药虽然邪门,却并不会吃死人。

  然而过了一年多,察觉到天保帝预备对龙沙用兵的野心,贺兰真珈一道密令发到天璇山,指示那颜准研制出一种“不费一兵一卒能平定一城”的药物。

  再烈性的毒药杀伤范围也有限制,自古以来,能够颠覆成千上万人的剧毒,唯有瘟疫。

  江风寻与那颜准已经配合得很默契了,她试着以“有伤天和,易折阳寿”劝说他,要么拖延了事,或者干脆就说做不了。然而贺兰真珈背后站着野心勃勃的天保帝,他的密令自然也是“上意”,推脱是推不掉的。

  那颜准只得开始着手试验,先研究了贺兰真珈提到的“红热病”,患此病者皮肤生出红斑,继而遍及全身,最终全身渗血不止,血竭而亡,形容十分恐怖,正是贺兰真珈梦想中如魔神般震慑万方的手段。

  但“红热病”只会在极为湿热的瘴疠之地出现,出了提摩国就很少见了。那颜准听说提摩国有生吞猴脑的传统,于是命人千里迢迢从提摩国弄了十几只猴子回来,折腾了一两个月,最后在猴脑中发现一种细如牛毛的寄生虫,确定它就是导致“红热”的元凶。

  它寄生在于猴脑中,却不会导致猴子发病,然而一旦进入人体内,便会使人染上极为可怕的“红热病”。

  但这种致命的虫子也非常脆弱,它无法单独存活,只在活物脑中寄生,一但离开宿主很快就死。它的威力恐怖,传染性却不够,除了提摩国,没那么多人闲着没事生吃猴脑,更不会有人想不开去吃感染者的脑子。

  关于“红热”的设想就此搁置,然而猴脑之虫给那颜准灵感,他最终拿给贺兰真珈交差的是一种从天璇山石螺中发现的寄生虫,只要放在水中就能成活。人一旦饮下有虫的水,一两日后就会发病,症状极似伤寒,还会传染给同住同食的家人,若不能及时服药灭虫,高热昏迷很容易致死。

  程愈听到此处,恍然道:“当年大战,提前潜入昼锦城的十相教徒在水源中投毒,散播瘟疫,军民百姓死伤惨重,燕原打了龙沙一个措手不及,长驱直入杀到辟寒城(81)下,原来根源就出在这里。”

  这样丧心病狂的手段,必须要藏得极其严实,否则就是众矢之的。他和玉宫照夜在燕原都城洛陵卧底小半年,能摸进十相教总坛杀了贺兰真珈,居然都没听到关于天璇山的一点风声。

  江风寻稍稍撇过脸去,似乎不愿多提,迅速而简略地说:“后来十相教出了大乱子,贺兰真珈死了,听说总坛被炸上了天,天璇山里倒是没有太大变化,上面还派人来要更多的石螺,就是那个时候,望舒不知怎么绕过了守卫,偷偷潜入了天璇山。”

  谢望舒运气很好,一眼就挑中了看起来最好拿捏的江风寻。但江风寻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她一眼就看出了谢望舒是乔装混入的陌生人。

  她顺从地被谢望舒劫持,十分配合地交出了虫疫的解药方,甚至还额外给了她“红热”和其他几种疫病的药方,写到最后谢望舒都有点受宠若惊了,问她:“你是被他们威胁的吗?你要不要逃出去?或者你有没有家人朋友,需不需要我帮你给亲人传话?”

  江风寻像被人闷头敲了一棍,陡然顿住,怔怔地看着她,一颗眼泪毫无预兆地啪嗒掉在衣襟上,滚落下去摔碎了。

  她做梦都想逃出去,可是命运像是阴魂不散的诅咒,当年北烛宫的困局又一次将她关进了牢笼。

  江风寻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为了确保她永远忠心,那颜准给她下了毒蛊,如果当月没有及时服用解药抑制,三日之内必定毒发而亡。

  已经太晚了。

  “我走不了了。”

  她回过神来,勉强对谢望舒笑了一下,估计笑得很难看,因为谢望舒皱了下眉头。

  “瘟疫害死了龙沙那么多人,其中也有我的罪孽,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报应吧。”

  江风寻把写好晾干的药方仔细折起来递给她:“你是救世的人,比我要厉害得多,如果有一天你能打破这座笼子,我很愿意死在你手下。”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强人所难,疯疯癫癫的不太体面,于是找补道:“当然你不攻打它也没关系,这地方迟早会灭亡……”

  一点温凉坚硬触感忽然轻轻划过眼底,谢望舒伸手抹去了她眼角泪痕。

  她是习武的人,指腹粗糙干燥,触感并不轻柔,却很有力量。

  “那就说好了,再等等我。”谢望舒的语气寻常就像跟她约好了明天一起去赶集,“在我来之前,别死了。”

  “……嗯。”

  江风寻孑然一身,已经很久没得到过什么承诺了,哪怕知道实现的可能万中无一,也为此暗暗期待了很久。

  “那年首领从燕原带回了一些绝密情报,有赖于此,龙沙南斗司才能在燕原退兵时提前防备、及时扑灭瘟疫,避开了这场惊天浩劫。”

  玉宫照夜起身,朝江风寻端正地行了一拜大礼。

  “晚辈代龙沙百姓,谢过江夫人活命之恩。”

  程愈和盈月也随他一道躬身而拜。江风寻还了一礼,低声道:“不敢当,能稍赎罪过,已是万幸。”

  盈月站在玉宫照夜身后,有点羞愧地低下了头。

  “碧华”的老人有时候会感慨,说这些小的一代不如一代。他面上一笑而过,心里却未尝没有不忿,觉得他们未免夸大其词,好像那些前辈个个都有通天彻地力挽狂澜的神通,厉害得不似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