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知道了,真正的刺客可以单枪匹马独闯天璇山,纵横千里,来去无踪,扶大厦于将倾,凭一己之力救万万人于水火之中。
他和江风寻一样期待地望向玉宫照夜,想听到关于那个人更多的消息:“她如今在何处,过得还好吗?”
玉宫照夜垂眸敛容,肃然答道:“战乱平息后,家母数次深入燕原,五年前在锡州落月山附近遭遇燕原刺客伏击,重伤不治身亡。”
【作者有话说】
还是没写完,我燃尽了——
第61章
命硬得能砍树
雪白的长发披坠下来,挡住了她的面容,像在眼前拉了一层朦胧的帘,让她可以躲在里面偷偷地哭。
铁牢一样坚不可摧的天璇山也有倾覆的那一天,仓惶奔逃之际,她不敢回望,不敢奢望,不肯承认自己在等,却原来真的有人曾为她刻舟求剑,往复回还。
只是世事如潮弄舟,人力终有穷时,经年颠沛流离,辗转漂泊至今,只剩下剑沉水底,故人不再。
玉宫照夜没有卫拂那样的好记性,直到刚刚他才想起来,为什么前几次看到云湖的形状总会觉得眼熟。
谢望舒的遗物里有副血染的手绘图画,用的是“土匪标记”——净是些奇形怪状的符号,只有她自己能看得懂。先王玉宫丰霆担心她有未竟的事业,找了不少人来辨认,费尽周折,最终确定了那就是燕原落月山一带的舆图,没留下任何暗示或信息。
玉宫照夜曾反复端详过那张舆图,还记得干涸的黑红血迹以落月山为中心向外蔓延,直浸透到地图边缘,那里有块空白的葫芦形水域。
江风寻说过她在这天坑中避世而居已有五年,算算时间,谢望舒当年与她说不定就只有一步之遥,但也就差了那么一点运气,最后遗憾地擦肩而过。
这念头在心里打了几转,就着江风寻极力压抑的细微气声,被玉宫照夜默默压进了回忆最深处。
怎么开得了口呢?
谢望舒的确是多次深入燕原、的确是在落月山附近遇伏,落月山与云湖也的确只有数十里之遥……但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她在找人,难道玉宫照夜现在要以谢望舒之子的身份盖棺定论、告诉江风寻“我母亲死在了找你的路途中,她是因你而死”吗?
谢望舒要是知道他敢这么没眼色,估计托梦也要上来抽他个大耳刮子。
遗憾没有必要再掰开揉碎细细品味,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说不出什么劝慰的话,还不如就心知肚明地保持沉默。
难以忽视的视线扎着后脊梁骨,玉宫照夜暗自叹了口气,转过身,果不其然对上了谢幽兰欲言又止、仿佛被鱼刺卡住了似的复杂眼神。
玉宫照夜抢在他开口前先摆了摆手,说:“不用谢。”
“……谁谢你了?”谢幽兰没好气地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玉宫照夜心平气和地解释:“先母与令堂的交情是她们自己的事,和下一代没关系,你我之间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你不必太过挂怀。”
谢幽兰:“所以说谁谢你了?!”
他在那别别扭扭地憋气,旁边还有个煽风点火的程愈:“殿下这样年轻,胸襟却如此开阔,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比某些三十来岁的人沉稳多了”
谢幽兰闻言大怒,飞快瞥了江风寻一眼,见她没注意这边,压低声音挑衅玉宫照夜:“有种你跟卫拂也这么说。”
玉宫照夜冷眼瞥他,面无表情地道:“幼稚。”
谢幽兰用胳膊肘捣程愈:“看,他不敢。”
所有人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到底在得意什么!
几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像一群背着师长说小话的顽童,等江风寻收拾好心情一抬头,又立马人模狗样地恢复正襟危坐,瞪着无辜大眼看着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装的。
满心怅惘如下过一场雨的阴云,虽然还未放晴,却似乎变轻变淡了许多。江风寻清清嗓子:“接着刚才的说……那一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得邪门,像是高楼坍塌,一旦开始,谁也预料不到会发生什么。”
“从提摩国带回的猴子一直单独关在院子里,负责看守的人不用心,经常躲懒,把活派给苦力去做。”她扯出一个难说是讽刺还是荒谬的苦笑,“那颜准没研究出名堂,令‘红热’搁置数年,结果被人趁虚而入,做苦工的伊林人捉来山中野猴与提摩猴子交/配,阴差阳错,反而让他们弄出了贺兰真珈最想要的‘红热’瘟疫。”
当年盯上天璇山的不止龙沙一家,还有流亡在外、谋求复国的伊林遗民。
第一个患上“红热”的是被猴子抓挠的苦力,然后迅速传染给其他同住人,深山里的矿工也未能幸免;潜入天璇山的伊林细作将染病野猴送给外面接应的同伙,同伴以血还血,第一个报复的就是当年率军攻破天璇山的苏律英磐。
两边几乎是同时事发,那颜准本来已勉强控制住了山中局势,但苏律英磐之死震动朝廷,再加上贺兰真珈遇刺,十相教动荡不已,无暇旁顾,天璇山的秘密已经暴露在别国眼下,天保帝最终决定自断一臂,派出亲军彻底清扫知情人。
山中遗民全部被灭口,只有那颜准和江风寻等少数核心人物被一支精兵严密护送,一路南下,穿过燕原腹地,登上了云湖渡口的船。
玉宫照夜心里有根弦慢慢绷紧了:“江夫人,在燕原境内的云湖岛屿上,难不成还有试制瘟疫的秘密据点?”
“说不准,”江风寻摇了摇头,“因为我没有到达那座岛上,所以不知道等在那里的是流放圈禁,还是另有重用。”
谢幽兰:“出什么事了?”
江风寻提了下蒙面的布巾。
“我在船上忽然发病,出现了类似‘红热’的症状,他们怕传染给船上其他人,见我实在病重,反正也治不好了,索性将我扔进湖里自生自灭。”
“落水后我被湖中暗流卷进了岩缝,憋着最后一口气沿缝隙游到尽头,就到了这里。”
江风寻常年给那颜准打下手,和各种稀奇古怪的寄生虫打交道,防虫辟疫的药丸吃了得有一麻袋,再加上体内还有霸道的毒蛊,不知道是哪个毒攻了哪个毒,致命的“红热”没过多久居然莫名自愈了。
这还不算完,由于次月没有按时服用解药,那颜准种在她体内的毒蛊发作了。
江风寻痛得死去活来,神思恍惚之际,大概是开始走马灯了,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段文字,于是在心中默默念诵,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四肢百骸的剧痛似乎稍减,最后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一天后她醒来,发现自己居然没死。再细想前日所诵文字,居然是从灵华宗偷学来的《行藏经》。
江风寻和卫怀钧在天璇山隐居时,曾随他好生练了几年内功,不过她在武学一道上天赋欠佳,顶多只起个强身健体的功效。后来家破人亡,她落到燕原人手中,忙着在那颜准手下讨生活,功夫便渐渐搁下了。
直到此时,江风寻才终于明白了《行藏经》何等幽微精深,难怪谢敬挖空心思也要弄到手。
此后每日毒蛊发作,她便默诵《行藏经》调伏,又因天坑远离尘嚣,她少思节虑,静心钻研,渐渐地从每日发作变成几日一发,后来已恢复到从前那样每月一发,且痛楚大轻,只需及时运功压制,便不会再受其影响。
命数的反复难测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行到水穷处,必死无疑的绝路反而成了生路,身陷与世隔绝的天坑,居然再一次获得了无拘无束的自由。
要说上天眷顾她,江风寻这一生被世事洪流裹挟,身不由己,痛失所爱,几乎没有多少舒心顺畅的时刻;可要说上天厌弃她,却又一次次地让她绝境逢生,亲友仇敌都已故去,唯有她像被遗忘了,还安静地活在世间一隅。
“那天有个跳湖的姑娘,被水卷到洞口,那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生人。”江风寻轻轻地说,“近些日子,我渐觉身体疲惫,从前总是怨怼命运,和它较劲,这一次却好像终于开窍,看懂了它的暗示,我的时候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