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心中早有预料,但听她这样直白地说出来,还是像一把冰凉的刀贯穿了胸口。
谢幽兰用力攥住程愈的手,勉强稳住了表情没崩。
江风寻:“她说受尽丈夫欺辱,不想活了。我给了她一种药,是防身用的,效果和十相教所用的药丸差不多,人吃了会变成一具安静的只会喘气的活尸。只要让她丈夫吃下这颗药,她就清静了。”
“作为回报,我请她帮我做一件事,将那枚戒指送到六安当铺,我想如果你能认出来,会想办法到这里来找我……怎么了?”
玉宫照夜与程愈沉着脸,无声对视一眼,后背同时窜上一股恶寒。
戒指辗转落入谢幽兰手中,他认出这是江风寻的东西,一路找到此处,整个过程的确如江风寻预想,可唯有一处是倒错的——
传闻中,无知无觉的活尸是那名女子,而她的丈夫、村民,以及私吞戒指的衙役和许多无辜百姓,都是因感染怪病而死。
患者遍身生红疹红斑,破皮后血流不止,最终血尽而亡。
——“红热”的典型症状。
江风寻得过“红热”,最大的可能是江风寻传给那女子,女子传染其他人,导致瘟疫在村庄内爆发。
可仔细推敲就知道这个说法站不住脚,江风寻没事,那女子也没事。江风寻体质特殊就算了,那女子只是个生活在乡野的普通人,怎么可能那么巧,恰好也是个百毒不侵的体质?
还是说只要能进这个石头缝的人都是被上苍精心挑选过的,进来了以后就不会感染“红热”?
江风寻听他们讲完前因后果,沉思良久,徐徐道:“我当年的病好得莫名其妙,自己也分不清是真正痊愈、还是像提摩野猴那样与它共存了,因此救那姑娘时十分小心,没有触碰她,不太可能让她染病。”
“那么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那些患怪病的村民,从另一个源头感染了‘红热’……”
第62章
张嘴就吐槽啊
“咳咳……”
销金帘帐垂掩床榻,从缝隙里递出一只青瓷碗。那手背上凸起筋脉倒比碗的颜色还要深些,像是不堪重负,坠着腕子摇摇晃晃。
床前侍立的亲卫祝岭连忙上前接过,又小心递上一盏温水。帐中咳嗽声稍停片刻,比砖头互相摩擦还粗粝的破锣嗓子沙哑地问:“……太苦了,药还有几天能停?”
祝岭接回茶盏,实话交代道:“卫大人,太医给您开了一个月的方子,您刚喝到第五天。”
那晚夜宴中毒,卫拂昏迷了两天,呕血不止,扎针灌药好不容易才醒过来,太医诊治后说性命虽然无碍,但毒性峻烈,损伤了肺腑中气,要他一月之内卧床休息少走动,坚持喝药清理体内余毒。
这位是真祖宗,上到国主下到御医都紧张得要命,用药也格外谨慎,生怕出点差错他嘎嘣一下死了,夕陵闻讯立马发兵踏平龙沙,那可真是所有人都要给他陪葬了。
帐中微妙地安静片刻,卫拂状若无事清了清嗓子,体贴地说:“你是有官身的人,不必做这些侍奉汤药的粗使活计,以后让仆役来就行了,下去歇着吧。”
祝岭寸步未动。
卫拂半阖着眼倚在迎枕上,有气无力地道:“怎么,我说话不管用了?”
“护卫大人安全是鹭卫的分内事,卑职不敢躲懒。”祝岭老老实实地回话,平静得甚至有点直眉楞眼,“先前鹭卫防范有失,致使大人中毒遇险。卑职等已严领申饬,今后必用心办事,决不会再出纰漏。”
卫拂一听他这铿锵有力的说辞,不由得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们准保要背着我一状告上南天门……钟统领怎么说?”
祝岭正色开腔:“陛下说……”
“噗咳咳咳……”
卫拂垂死病中惊坐……太虚弱了没坐起来,干脆一头栽倒在枕上闭眼装死:“陛下说什么?”
祝岭:“陛下说,他虽然不想让您没事给他找活,但也不希望只有在别人问‘你们夕陵是没人了吗’的时候才想起他还活着。”
卫拂心虚地把锦被扯过来,拉到了眼睛底下。
祝岭耿直地继续禀报:“钟统领严令鹭卫在大人养病期间加紧防守,以防贼人之心不死,并让卑职转告大人,人这一辈子不只有三年,还望大人务必保重自身。”
卫拂:“……”
隔空两鞭子抽得他无言以对、无从反驳,只好鸡蛋里挑骨头:“所以你的加紧防守,就是像个钟馗一样在我床头一直站着吗?”
祝岭一板一眼地答道:“鹭卫三十人分为三班,轮流守卫内院,外院有龙沙禁军昼夜巡逻,所有出入者都必须经搜查盘问。还有……”他停顿了一下,放轻声音:“据卑职近日观察,府外有几个熟面孔四处晃荡,似乎在暗中盯梢。”
敢在辟寒城(83)这么干的,除了那个传说中已经解散了的组织,应该也没别人了。
“我们一般管这个叫软禁,”卫拂叹气,“到底是在防刺客还是在防我。”
祝岭不是很明白他在愁什么:“如此一来,大人便可安心休养,无需再担忧有人暗算。”
“是啊,”卫拂没法跟他解释,只得继续叹气:“我可太安全了。”
毕竟刺客进不来,他也出不去,想假借养病的借口溜出去找玉宫照夜汇合的打算也只能靠做梦实现了。
“案子查得怎么样,宫中最近有什么新消息?”
祝岭道:“国主命大理院主办,拱辰司协理,诸司署协同,目前尚未有重要进展传出。”
大理院掌天下奏狱、大案要案,拱辰司负责护卫都城安全,都是对口且紧要的衙门。卫拂听完“嗯”了一声,淡淡道:“规格够高,也算是大张旗鼓,给足了咱们脸面。”
祝岭在鹭卫中做到小头目的位置,不说多会察言观色,至少能听出点弦外之音,隐约感觉卫拂的语气并不像在夸奖:“大人遇刺一案震动朝野,或许不止面上这些,还有在暗中负责调查的……”
卫拂无声地笑了笑,声息渐弱:“药效上来了,我睡一会儿,你下去吧。”
帐内静了下来,祝岭侧耳细听片刻,捕捉到一点轻微绵长的呼吸声,遂掩好帘帐门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卫拂说是要睡,其实只有一点困,闭着眼养神顺便想事,却忽然感觉到帘帐轻摇,一阵极轻微的气流卷过面颊。
软褥无声下陷,有人不请自来,静静地坐在了他的床边。
谁?
干燥、微凉、稍显坚硬粗粝的触感落在面颊上,腕间犹带淡淡的烟尘气息,力道克制到了极致,恐怕连花间蝴蝶都不会被惊飞。
轻柔得不像手,像一个珍重缱绻的吻。
能不经通报、也不惊动任何人,顺畅无阻地出入他的卧房甚至床榻的人,还能有谁?
……不可能吧。
其实卫拂的装睡功力没那么强,但看他苍白安静地阖目躺在那里,形容较分别前憔悴了何止一星半点,玉宫照夜的手就难以自控地往人中方向探去。
几天前他先走一步,昼夜兼程从云湖赶回来,想把江风寻的消息带给卫拂,结果刚踏进龙沙地界第一个据点就接到皇城传信,告诉他卫拂中毒昏迷,请他见信后速速返回辟寒城(83)。
玉宫照夜不太爱回想过去、反刍自己的辛苦,然而此刻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起难言的怒意——他费了多少心力才救回来、花了多少缘分才重新相遇的人,只是一眼没看住,就被折磨成了这副样子。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尝到过这么多无措和后悔的滋味。他的迟疑、退缩、瞻前顾后……自以为的好,最后全变成了流淌在卫拂血里的毒。
被摸得全身寒毛乍起、屏息装睡实在装不下去的卫拂眼睫颤动,一边想着我不是在做白日梦吧,一边试探地睁开一只眼,正好对上了玉宫照夜冷淡凛冽得要杀人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