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玉宫照夜把他领到眼前,走在大街上遇见了,估计她都认不出这是自己的亲儿子。
意识到不对劲的一瞬,此前种种期待踌躇、彷徨忐忑,都如冷雨浇透,只剩苍凉。
哭也好,笑也好,含怨刻薄阴阳怪气什么都好……唯有“陌生”二字最伤人。
她果然不该心存侥幸。
江风寻半晌没反应,卫拂也像被冻住了。察觉到气氛不对,谢幽兰悄无声息地撑地起身,玉宫照夜站在卫拂身后,轻轻蹙着眉头,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卫拂过目不忘的本领好像忽然失了灵,脑子里一片空白,七窍玲珑心和三寸不烂舌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像个丢了尾巴的小动物,茫然地左顾右盼,甚至看了看玉宫照夜手上,原地转了个圈,懵了一会儿,忽然无师自通地缓缓屈膝,在江风寻面前单膝跪了下去。
倏然间两人高矮对调,做孩子的仰头,做母亲的垂眸,一霎时光倒转。
犹如错位的钥匙终于对准了锁孔,无形中似有“咔嗒”一声弹响,回音隆隆,潜藏在遥远岁月里、落满尘灰的旧日影踪终于自光阴深处渐渐浮现出来。
“我儿……”
那双流泪的眼睛像在照镜子。
“你真的长大了……鹳郎。”
江风寻眼角下弯,嘴角扬起,明明在微笑,脱口而出的却是哽咽泣音:“娘都认不出你了……”
“没关系的,娘。”卫拂全凭本能,伸手轻轻牵住了她的衣摆。
“我终于……见到你了。”
蓄势待发的玉宫照夜放松了那根紧绷的弦,不欲打搅他们母子团圆,无声无息地后退一步,找了个视野开阔的角落守着洞口,犹如忠诚而安静的猛兽。
片刻后谢幽兰贴着墙根溜达过来,假装欣赏了一会儿风景,没头没尾地搭话:“你倒是胆子大,就这么带着他出来,不怕被龙沙国主追究?”
“你不去检举揭发就没事。”玉宫照夜侧头瞥向洞内,“怎么不过去?”
谢幽兰没好气地说:“人家母子情深,我去不碍事么。”
玉宫照夜敷衍地朝外头随手一指:“想找程愈的话,他先回长楚派了,你应该知道他在哪个山头。”
谢幽兰:“……”
狂了一辈子的谢宫主终于遇到了刀枪不入的棒槌,被哽得深吸了一大口气:“按先前说好的,我出去后就放了你的手下,叫她兄长等着接应。我与讨债鬼的恩怨从此两清,你日后最好小心点,别再犯到我手里。”
“多谢谢宫主。”玉宫照夜客气地拱手谢道,“二位的家事我不便多言,不过北烛宫和夜光此番算是不打不相识,日后倘有得罪之处,还望宫主看在我们卫相和我们曾经的得力干将的面子上,多担待。”
谢幽兰:“你没完了!”
玉宫照夜勾起唇角,朝他清浅而虚伪地笑了笑:“当年谢宫主骗我说卫拂死了,不也是随心所欲、毫无缘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吗?”
谢幽兰:“……”
这记仇精!
第66章
(捉虫)她永远都是爱你的
当年还是打轻了。谢幽兰悻悻地心想,跟那讨债鬼沾边的果然都是来讨债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幽兰跟他说不到一块去,懒得再管洞中那娘俩的事,抬腿就要走。
“幽兰!”
洞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这回轮到江风寻拦他了:“你过来。”
谢幽兰不情不愿地走回去,江风寻道:“玉宫殿下,请你也过来。”
不知怎么,卫拂心里忽然乱跳两下:“娘,你要做什么?”
三个男人在她面前站成了一道长城,把外面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江风寻安然地坐在石床上,对谢幽兰说:“那枚陨铁戒指还带着吗?替我给鹳郎吧。”
话音刚落,一个琉璃盒子嗖地挟风飞来,玉宫照夜半空一把抄住,转手递给了卫拂。
谢幽兰十分嫌弃地翻了个大白眼,玉宫照夜视若无睹,卫拂在玉宫照夜背后朝他眨了眨左眼,挑衅地呲牙一笑。
江风寻:“……”
这俩不省心的要是从小长在她膝下,估计她等不到三十岁就要卷包袱归隐山林。
“好啦,”她无奈地叫停幼稚较劲,“我身无长物,从北烛宫逃走时,身上只带了一把破刃剑,那是我出嫁时父亲所赠,以天外陨铁打造而成。”
“《行藏经》我留给了幽兰,那把剑……多年前已熔掉了,只剩点边角料,做成了这枚戒指,上面的宝石是你爹爹送我的。”
“他的尸骨没来得及收殓,就被燕原军一把火烧干净了,你不用再找,也找不到,出去后,在夕陵替他立个衣冠冢罢,他喜欢高一点、能吹到风的地方。”
卫拂低低应道:“好。”
谢幽兰没说什么,江风寻的意思很清楚,这枚戒指就是她的唯一遗物,来日必然要和卫怀钧的葬在一处,她与谢敬早已恩断义绝,谢幽兰这个前夫之子没必要也没理由再争抢这点身后之物。
“当年你爹爹在风都旧宅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说要等你成人时拿来庆祝,可惜……”
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颤抖嗓音:“鹳郎,娘不能陪你了。十五岁时,是玉宫殿下救了你。救命之恩,恩同父母,这坛酒算是谢礼,请玉宫殿下替我们喝了吧。”
玉宫照夜马上道:“夫人言重了,本就是互相扶持,晚辈如何敢居功。”
“你当得起。”江风寻涩然道,“你是望舒的孩子,天定缘分,我该叫他拜你为义兄的……玉宫殿下,鹳郎自小孤零零的,没有爹娘爱护他,小小年纪横遭劫难,多亏遇见了你。骨肉分离十余载,今日终得相见,也全是拜你厚赐。”
“我这个做母亲的厚颜再求你最后一件事,”她朝玉宫照夜深深一拜,“殿下,鹳郎就托付给你了,求你多照顾他,别叫坏人欺负他。”
“江夫人!使不得,您快请起,折煞晚辈了。”
玉宫照夜吃了一惊,没想到还有“托孤”这回事——而且不是托给亲哥谢幽兰,反倒托付给了他。他一时怀疑江风寻是不是察觉到什么,转念又一想,这么做也不无道理:就谢幽兰那个脾气,几次暗中照拂已是忍辱破例,真要当面逼着他照顾弟弟,岂不是存心让他堵心?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卫拂,颌边因竭力忍耐绷出锋利清晰的骨线,心中暗叹,慎重地还礼道:“夫人放心,晚辈与令公子结识多年,相交莫逆,一定尽力保护他周全。”
江风寻又道:“前日那位程公子不在,请玉宫殿下替我转告,我这大儿子恩怨分明,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只是这些年被父母耽误得太多了,若有冒失冲撞之处,还望程公子看在他身世堪怜的份上,多多担待。”
谢幽兰:“……”
玉宫照夜:“是,夫人钧令,晚辈必一字不错地带到。”
“无聊。”谢幽兰站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句,愤然拂袖而去,“我走了!”
他的身影矫健如鹰,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
“鹳郎,”江风寻说了太久的话,似乎是累了,有点疲惫地道:“你也去吧。”
“为什么?”卫拂从她开始交待后事就站在一边不吭声,强忍着难受,此刻听她这么说,终于忍不住冲口而出,“我才刚见到娘,这就要赶我走吗?”
江风寻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叹道:“‘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我心愿已了,再无遗憾。”
“可是我有!”
卫拂还没好利索,一抬高调门就破了音,遮着嘴猛咳了好几声,玉宫照夜不动声色地托了他一把,在他耳边低低道:“别起急,好好说话。”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