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89)

2026-06-14

  卫拂执拗地望着她,哀求似地说:“不会来的那么快,再给我几天时间……”

  江风寻自感大限将至,卫拂在这稍纵即逝的团聚里沉溺得越久,离别到来时他就越痛苦。与其让他亲眼面对自己的离去,还不如趁彼此还没产生太多牵绊,先由她亲手斩断尘缘。

  “你走吧。”

  江风寻甚至朝他笑了笑,面色苍白得如同行将消隐的轻霜:“上一次是你在门内,看着爹娘离开,这一次让娘看着你走,好不好?”

  “鹳郎,当年娘没有回头,你也别回头。”

  “好孩子,去吧。”

  她已年近半百,不知因为中毒还是练了《行藏经》的缘故,容颜依旧,甚至有点弱柳扶风的意思。

  可在惊风巨浪里飘摇了一辈子的人,心志何止是如石如铁。

  无论卫拂如何乞求,她始终不肯回心转意,最终卫拂没办法,只得含泪向她拜了三拜,退出石洞。

  他牢记着江风寻的叮嘱,一路埋头前行。直至坑底,卫拂蓦然回首,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朝石壁竭力大喊:“娘——!”

  泣血的呼喊回荡在空旷天坑内,如投石入水,涟漪四散,惊起林中无数飞鸟。

  天幕云霞流散,白日西斜,晴光温柔,映着石壁苍苍如刀,巍然不语。

  两人沿着来时的山路爬出天坑,在山中过了一夜,次日清晨到山下拴马处。卫拂草草啃了两口干粮,有点没精神,恹恹地问玉宫照夜:“我们要回去了吗?”

  玉宫照夜说来都来了:“你爹不是还在风都旧宅里给你留了东西?越境去天璇山有点不安全,去夕陵是回老家,就算被你们陛下发现了,他肯定会替你遮掩。”

  卫拂有时感觉自己胆子已经够大的,但在玉宫照夜面前他简直称得上乖巧。

  “阿萤,”他站在郁郁清荫下,神容颓丧,像棵阴郁的大蘑菇,低声问,“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玉宫照夜一挑眉梢,还没来得及发表高论,卫拂已先堵死了他的后路:“别说什么怕大水淹了辟寒城(89),我没那么大本事。我也知道在你心里大局最重,我老老实实留在皇城才是最安全的选项。”

  他这个人看似不较真,处事委婉圆通,极少让人下不来台,是个滑不留手的狐狸,其实较起劲来八头牛拉不回去,想做的事情不管绕多大弯子也要做成,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五年前,我娘在锡州落月山遭遇埋伏,拼死突围,带着一身重伤赶回辟寒城(89)。”玉宫照夜说:“其实她的伤势重得根本不可能救回来,更别说千里迢迢地赶路,但她就是撑住了。”

  三十六计才使了一计,他居然就坦诚地回答了。卫拂好似搬起石头砸蚌壳,蚌壳闪开了但自己的脚没闪开,倏地愣在原地。

  “香叔用尽了毕生所学,但她已陷入昏迷,几乎与死去无异,对外界任何动静都没反应。”玉宫照夜顿了一下,似乎咽下了某种情绪,才继续说:“直到我到床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我在这里,她那口气才慢慢散了。”

  “她告诉我的最后一件事,就是有些面一定要见上,哪怕要飞度千山万水,阎王爷也拦不住她。”

  卫拂怔怔地伸手,冰凉的指尖点在他眼下,试图抹掉一滴不存在的眼泪。

  “世上的遗憾太多了,远的够不着,发生在自己眼前的,成全一下又何妨。”玉宫照夜拿掉他的手,声气倒还平和:“况且就算我不帮你,你也一定会偷偷跑出来。等事发后再鸡飞狗跳地抓你,还不如护送你平平安安地到这里,了却一桩心愿。”

  “听起来是很周全,”卫拂轻声道,“可这里面最劳累、风险最大的是你,殿下。”

  玉宫照夜微微一愣,旋即满不在乎地笑了:“又不用动刀动枪杀人放火,顶天了跟你那喜怒无常的哥吵两句嘴,有什么劳累的。”

  在他眼里跋山涉水根本不算个事,刀光血影也不过是皱皱眉头,卫拂怀疑他的七情六欲里根本就没有畏难情绪。

  玉宫照夜下山时随手折了几枝野花,这会儿终于编完了,把粉紫相间的花冠往他脑袋上一扣,慢悠悠地说:“再说大局考虑完了,利弊也权衡过了,人总得有点私心吧。”

  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芬芳气息一下扑面而来,荒野林间幽凉的风沾染了馨香,忽然间没有那么刺人了。

  失亲之痛如被天地所弃,那种孤寂比独处旷野更寂寞,他一辈子都得在这里吹风淋雨。然而寂寥之外,又由衷觉得很庆幸,最艰难的时刻有人一直陪着他,如同千里荒原上的一棵树,浩渺水域中的一方磐石。

  尘世茫茫,莫测的风云霜雪无论将他裹挟向何方,总有他的落脚依凭之处。

  在他面前,卫拂忽然又可以变回那个暗自低落,又很快被哄好的小鹳,抓着他的袖子:“殿下待我深恩厚谊,我无以为报,唯有以身相许……”

  玉宫照夜耿直地说:“那不还是在占我便宜吗?”

  什么原上树、水中石,统统化为一根顶天立地的棒槌,玉宫照夜也依旧是那个十五岁的玉宫照夜。

  “我不管!”卫拂气急败坏:“你要不要?不要我就、我就……”

  玉宫照夜好奇:“你就什么?”

  卫拂扑过来一把搂住他,恶狠狠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我就要来硬的了!”

  【作者有话说】

  *陶渊明《形影神三首·神释》

 

 

第67章 

  谢幽兰,你怎么在这儿!

  “嘶……”

  还以为他有多大出息。玉宫照夜被怼得微微后仰,摸了摸侧脸,怀疑脸上被他啃出了个坑,中肯地评价:“牙口确实挺硬,叨人很疼。”

  卫拂:“……”

  虽然这一下啃得又重又结实,但它的确是如假包换的“轻薄”。

  而玉宫照夜不生气,没躲开,却也没有什么害羞动情的意思。剔透眼眸在阳光下色泽近于熔金,眉眼鼻唇每个弧度都被天工雕琢得恰到好处——

  就是太平静了。

  至清至静,澄澈已极,反而显得冷冽坚硬,甚至有点无情。

  怎么才能弄乱他,让他心里什么都装不下,眼里只看得见我呢?

  淡红唇角要翘不翘,像个盛满蜜糖的陷阱。卫拂明知道胆大包天地踩进去,等着他的很可能是架在脖子上的刀,喉结还是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轮,鬼迷心窍一般俯身咬向那鱼钩。

  “哎,老实点。”玉宫照夜哪用得着拔刀,双指一夹就捏住了他的嘴,将他牢牢固定在三寸开外:“叨一次得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偷袭失败的卫拂垂头丧气,眼角眉梢委屈地耷拉着,如果有尾巴和尖耳朵的话估计也一并蔫巴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你不喜欢我,我要去跳湖”的哀怨气息。

  玉宫照夜随手弹飞一只循香而来的小蜜蜂,恐吓他:“还想乱来?你就不怕你娘亲不放心,一路偷偷跟在你身后,看到你在这叨人?”

  卫拂抬起眼皮幽怨地暼他,哼唧两声示意他松绑:“我娘知道啊。”

  玉宫照夜:?

  卫拂拉起他的手,将五指严丝合缝地扣进指间,举到他面前示威般晃了晃:“娘问我成家了吗,我说没有;问我有喜欢的人了吗,我说是你;问我要不要再慎重考虑一下,我说‘娘,我就认准他了’。”

  玉宫照夜哑然:“令堂就……接受了?”

  “她说我果然是她亲儿子,爱好跟她一脉相承。”卫拂故意捏着嗓子,发出一些鸭叫似的奇怪动静:“从天而降英雄救美这种事就是很难抵抗嘛。”

  玉宫照夜:“你倒是抵抗一下啊!”

  “按照夕陵风俗,婴儿出生后父母在树下埋一坛‘万象春’,等成亲时掘出来,可作合卺之酒。”卫拂用黑白分明的无辜大眼望着他,“我娘说请你喝酒,就是那个酒。我告诉她你还没答应我,所以她没好意思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