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寒城(94)

2026-06-14

  他的暗示就差写在脸上了,玉宫照夜岂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心道你放着夕陵的天子近臣不做,跑到龙沙当费力不讨好的辅政大臣,难道就很成熟理智吗?

  “《地镜图》本来也不是他的,谢幽兰那顶多叫‘半途而废’。”玉宫照夜淡淡道:“再说程愈若没那个意思,他就算放弃北烛宫也没用。”

  一只小飞蛾在夜色里扇动翅膀,咚咚地撞击着明亮温暖的纸灯笼。它毫不知晓那团被包裹起来的炽烈明光有怎样的毁灭力量,会吞噬它的一切,只是遵循最本能的渴望,一次又一次扑向那层看似薄如蝉翼的纱纸。

  以为突破阻隔就能得到圆满,殊不知那其实是一厢情愿跌落命运的火坑。

  “那你呢?”

  “我怎么了?”

  卫拂索性在躺椅上翻了个身,脸枕着手背,只露出一双朦胧的桃花眼,嘀嘀咕咕地问:“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

  玉宫照夜不光没有正面回答他,甚至都没用正脸对着他。然而他半隐在桂荫夜色里的侧脸仍然有堪称凌厉孤清的轮廓,逆光下无论是纤长浓密的眼睫还是挺拔如山脊的鼻梁,形状都格外清晰。

  卫拂闲得手欠,伸手从他垂落肩头云雾似的长发中勾出一小绺,缠在指尖。

  他就这样安静地注视着玉宫照夜,如古时凿窟画壁的信徒仰视冰冷慈悲的神像,仿佛无形中有把刻刀,将这个人的剪影一笔一画刻进了他的瞳孔里。

  玉宫照夜垂眸瞥了一眼他的小动作,视线落回风中轻轻摇晃的灯笼上,声音不高不低,没什么语气,像一块油盐不进的精钢:“别学你哥,他坐拥北烛宫,放弃一张本来就不属于他的地镜图,不过是丢掉一块吃不进嘴的肉,伤不到他的根基筋骨。你和他不一样。”

  卫拂轻轻哼笑:“我是穷孩子,所以没本钱去赌一个人的真心?”

  玉宫照夜终于回眸横他:“找茬是吧。”

  “不敢。”卫拂感受着自己越来越急躁的心跳,轻声说,“阿萤,不是我非要学他,喜欢一个人,本来就是这样的。”

  酒意模糊掉了某些旁逸斜飞的杂念,灵台反而一片清明坦然,心迹冲破了月光设下的最后一层冰凌,无遮无拦地在夜色里脉脉流淌。从前只敢私下里对卫荣提起的狂言,却于此时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对我来说,你比身家性命、比世上一切都贵重,没有什么是我不能为你舍弃的。”

  “我从第一次见你,就已经非常、非常喜欢你了。”

  柔韧的长发在指间缠成环,有种心脏被无数细线牢牢绑住拧紧的酸楚错觉。

  卫拂过目不忘的聪明脑袋变成了风吹过的水面,好一片干净的白茫茫。别说记住,他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只呆呆地看着玉宫照夜的神情从短暂一怔渐渐变深,不知道注意到了什么,倏尔一挑眉梢,满面沉凝忽如云破月来,化作了他再熟悉不过的、温柔的无奈。

  那张坚洁如玉、却比玉质更温润的面孔凑近、放大,停在一个稍显亲密的距离。

  “哪有这样的。”带着硬茧的干燥指尖在他眼底轻轻一抹,水珠润开,潮湿中混杂着异样酥麻,叹息也是轻轻的:“跟人谈情说爱,先把自己讲哭了。”

  咦,我哭了吗?

  卫拂再一眨眼,大滴泪珠就落到了玉宫照夜的指尖上。

  “喜欢”原来是这样石破天惊的真言咒语,光是说出这两个字就好像一场狂风过境,摧枯拉朽地席卷了他的理智冷静、身份体统等全部可以称为坚固的东西,只剩一颗无遮无挡、毫无防备、等着人来随便揉搓的真心。

  跳崖是不可能有回头路的,是被人接住还是摔个魂飞魄散都不由他说了算。

  玉宫照夜还没表态,卫拂的三魂七魄已经被一道“喜欢”打成了糨糊,像个束手就擒、等着降魔杵落下的狐狸精,眼睛通红地望着自己心爱的人类。

  “这么委屈……”

  玉宫照夜反手将那颗咸涩的水珠点在他微微发颤的唇峰上,一反常态地没有回避、没有打岔,语气温柔得近于引诱:“是不是背着我干了什么?”

  刹那间仿佛冥冥之中惊雷炸响,又如空旷天地巨钟回荡,一瞬间卫拂心神俱震,犹如某些干坏事被主人当场抓包的小动物,惊慌失措且十分心虚地一激灵。

  然而回过神来,春夜寂寂,暖风细细,月亮从高高的树梢上照着庭院,电闪雷鸣妖魔鬼怪……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满脸写着“我就知道”的玉宫照夜。

  卫拂:“……没有。”

  玉宫照夜:“那就是有。”

  那句“没有什么不能舍弃”一出来,玉宫照夜心里的警钟就开始尖叫。他不敢说自己对旁人的情绪变化有多么敏锐,但他还算了解卫拂,虽然不知道卫拂究竟干了什么,但肯定是干了点什么。

  因为巨大的救命之恩在上头压着,卫拂对他一直有点主动示弱的意思,会为彼此心知肚明的顾虑暂时按捺自己的真正感情,面对他划下的界限,只敢用某些似是而非的戏谑方式来模糊或者绕开。

  有“拥有”才谈得上“舍弃”,卫拂那坦然的底气不可能是凭空出现的,不然当日在引鹤楼外他就会坚决地撕开那层心照不宣的试探,像现在这样告诉他“我喜欢你”,而不是顺从他的刻意回避。

  在他离开辟寒城(94)的那段时间里,卫拂究竟背着他搞出了什么幺蛾子?

  不管什么逼急了都会咬人,卫拂也不例外,他好像是生怕玉宫照夜找他算账,抢在他说下一句话之前,飞快地起身扑过去堵住了他的嘴。

  被他肖想了很久的双唇既不扎人也没有毒,一开始是柔软微温的,无害地任由他轻轻亲着,直到四肢躯干都紧密地贴合,他开始无师自通地学会吮吻衔啄,热意才像火星子落在烈酒里,轰然自胸膛深处炸开,沿着经脉血液一路烧着了全身。

  仿佛掉进了清醒的梦境,玉宫照夜此生没这么被动过,被压制在怀里来回按揉,被当成一块可口点心反复品尝,被某种不由自主的热潮卷挟……说不清晕眩到底是因为酒喝多了还是气喘少了,又或许他其实根本就不想逃跑。

  他有很多顾虑,为了“未来”的幸福和痛苦裹足不前,可卫拂亲下来那一刻,天好像也没塌。

  浮生长恨欢愉少,一生之中能有多少刻骨铭心的瞬间、纵情极意的片刻,被无常世事与无情岁月淘洗消磨,仍在记忆尽头熠熠生辉。

  人生一世,到头来细数生平,还能记得多少深思熟虑,不就只剩下刻骨的爱和透骨的恨了吗?

  微凉的鼻尖亲昵地蹭着他的脸颊,唇瓣分开,两人各自微微喘息。

  卫拂把五指仔细地嵌进玉宫照夜的指间,单膝抵着椅子,倾身笼罩在他上方,用毫无遮拦、几近放肆的眼光深深地注视着他,那情意炽烈得能把人烫伤,可又浓郁甜美得宛如蜜糖,黏得人动弹不得。

  “阿萤,可不可以,也喜欢我……只喜欢我?”

  他俯身而下,睫毛能扫到玉宫照夜颧骨,每说几个字就亲一下,顺着耳尖侧脸一路啄吻,若即若离地悬停在他微微绷紧的嘴唇上方,低声引诱:“你只要点下头就好……”

  只要你点头首肯,我就会为你奉上一切,心甘情愿地在烈焰里化为飞灰。

  玉宫照夜一仰头,刚好抿住了他战栗的唇瓣,发出清晰得堪称响亮的“啾”的一声。

  “……”

  “我都在这儿躺半天了,还不叫喜欢吗?”

  于是灼热的气息再度纠缠交融至一处,短暂克制之后渴求疯长,变本加厉地索求着唇齿间的甘露,情意如野火燎原,顷刻烧红了沉睡已久的欲/望。

  灯笼纸看似薄如蝉翼,实则风吹不破、异常坚固,飞蛾久久无功,不知飞去了哪里,而某个搞幺蛾子的一把好手这时候已经把玉宫照夜的腰封和两条革带都解完了。

  玉宫照夜单手拨开卫拂扫到他脸上的碎发,灯光终于趁隙漏进来,晃过他绯红的眼角和苍白颈间若隐若现的小痣,琥珀色的眼珠藏在半睁不睁的眼皮底下,丰盈厚密的长发宛如铺陈在椅背上的绸缎,有种难以言喻的、睡狮般的慵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