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宫照夜鲜少见他动真怒,通常都是气鼓鼓地赌气,但是哄一哄就变得毛茸茸了。乍然间被他的怒火燎了个边,看他这笑里藏刀的样子,竟觉得有点别样的风味。
程愈望了一眼远处黑云罩顶的谢幽兰,叹息道:“卫公子……”
卫拂转眼瞥向他,看在恩人的面子上,咽下了一些更苛刻的逼迫,面不改色地对谢幽兰下通牒:“现在轮到你做决定了,谢宫主。”
谢幽兰似乎被他的火气扑得一怔,半晌没说话。
春日晴光灿烂,屋脊上趴着几只猫,趁着风轻日暖的好天气晒太阳,唯独这方庭院上空似乎飘着阴沉沉的积雨云,把每个人都笼罩在进退两难的潮湿里。
“程愈。”谢幽兰忽然开口唤他一声。
程愈:“什么?”
“如果我今天答应了他,”谢幽兰说,“你此生还会再见我吗?”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问到了程愈脸上,无辜的局外人程掌门一下子变成了视线中心,连堆在墙角的手下们也纷纷屏息竖起了耳朵。
“既是誓言,自当一诺千金。”程愈想了想,斟酌着道,“我与谢宫主也算故交相识,看在交情上,不会闲着没事让你破戒为难的。”
他倒不介意卫拂把“感情”当做胁迫谢幽兰的快刀,毕竟是他自愿掺和进这团乱局里,而且选择了站在谢幽兰的对立面。正因为他知道“感情”不到那个份上,卫拂的威胁不可能达到设想的效果,只会逼得谢幽兰恼羞成怒,然后再陷入一轮唇枪舌战而已。
身陷地窖那一夜,谢幽兰说“没想到我也有今日”,当时程愈以为他是在自嘲虎落平阳被犬欺,后来见了江风寻,了解了过往种种,他才明白谢幽兰那句话的真正含义其实是“没想到我也步了她的后尘”。
正邪不两立,邪魔外道跟正人君子不清不楚,是谢幽兰这辈子最大的忌讳。
可他偏偏重蹈覆辙。
现在卫拂要他立誓与程愈划清界限,当着程愈的面,他脸上肯定过不去,但要他为那点不清不楚的混乱感情放弃本来目标,他更不可能甘心。
谢幽兰听完程愈的话,竟还微微点了下头:“我想也是。”
程愈知道他不会顺着卫拂的意思,出言劝道:“二位,世上没有绝对的事,何必非要龙争虎斗,落得两败俱伤?不如各退一步,坐下来慢慢商量吧。”
玉宫照夜也道:“亲兄弟明算账,你俩能不能先算账,实在算不出来再打架。”
卫拂一声“哼!”刚挤到嗓子眼,谢幽兰忽然说:“我不要了。”
他在一众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径自走到墙角,一一解开黑衣人穴道,回头深深地望了程愈一眼,默不吭声地跃上墙头,带着手下拂衣而去。
庭中顿显空旷,四下清静无声,春风带着绒毛般的暖意吹过三人一片空白的脸。
卫拂讪讪放开程愈手腕,慌里慌张结结巴巴地说:“我也没想到他……以后,嗯,那什么,请程掌门,呃,多多担待……我们家里没传下什么首饰、不对……你要《地镜图》吗?”
“不不不……”程愈显然也乱套了:“我……不是、他……他应该不是那个意思……”
“啊?他不是吗?他是吧?”卫拂混乱地哆嗦着手一把抓住玉宫照夜:“他是不是?殿下?殿下你倒是说句话啊!”
玉宫照夜:“……”
他扣住卫拂紧张得四处乱挠的爪子,叹了口气:“不管是不是,先追上去吧。”
程愈茫然地:“……要追吗?”
“我猜他没走远,估计蹲在哪个阴暗墙角等你去接他。”玉宫照夜说,“要不你出去看看?”
卫拂:“你好了解……”
“嗯。”玉宫照夜随意应了一声,平和地说:“因为你也是那个德行。”
程愈:“……”
“那我先、”他不太自在地清了下嗓子,“告辞了。”
卫宅在巷子第二家,出来后没几步就到巷口,有个高挑人影逆着光抱臂斜倚石墙,眼皮半耷,看上去不大高兴,有一眼没一眼地瞥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行人,俊美里带着点邪气,像个不耐烦晃着尾巴等人的大狐狸。
程愈刻意放重了脚步,谢幽兰耳尖一动,却没有回头。
“你……”
他迟疑的试探被谢幽兰出言打断:“那天在松花镇外,你为什么先走了?”
程愈面颊一热。他说的是两人被追杀至废弃道观,躲在地窖里共度数日,后来好不容易捱过药效,脱身行至松花镇附近,谢幽兰内伤甚重,程愈便提出要去附近镇上买些药材食物。因此地离道观不远,怕还有追兵埋伏,便叫谢幽兰在镇外树林歇息等候。
结果从清晨等到天黑,程愈却没有按时回来。前来接应的心腹先一步找到了他,谢幽兰伤重不支,再等也等不下去,被护送回了北烛宫。
“我买完了药材,看到街边有人排队等酥饼出炉,想你或许喜欢,就去买了几个。”程愈大概从没想过还要跟他解释这个,说得十分言简意赅:“当时不巧被北烛宫的追兵盯上,只能绕圈子甩开他们,耽搁了很长时间,等我回到镇外,你已经离开了。”
谢幽兰“哦”了一声,又道:“那天你和玉宫照夜他们一起离开天坑,也没有等我。”
这要求提得毫无道理,但程愈还是耐心地说:“不是不等,是殿下吩咐我暂时隐匿行踪,盯着你,看看你准备干什么,这不就抓住了吗。”
谢幽兰:“哦。”
两人大眼瞪小眼,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巷子里气氛沉默安静,外面街市上的叫卖声一时变得格外清晰。
似乎有一团混乱的东西在这相对无言的寂静里慢慢沉淀分层,该落定的落定,该飘散的飘散,最后剩下一捧清澈澄净的温柔情愫。
“我饿了。”
谢幽兰垂眸盯着脚下的小石子:“来的时候我看到街上有卖酥饼的,程掌门,给我买。”
“……”这阴晴不定想一出是一出的混世魔王真是谁摊上谁知道,程愈偏过头去笑了一声,温和又有点无奈地说:“好。”
他朝天光明亮的巷子口走去,路过谢幽兰时,衣袖忽然被人勾了一下。
于是程掌门像带着个苍耳一样,袖子上挂着一只气哼哼的北烛宫宫主,从容地走进了熙熙攘攘的街市人潮。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
第70章
勇敢的人先享受殿下
“唉……”
“哼唧什么呢?”
天边新月孤高如遥不可及的金钩,繁星散碎,檐下灯笼在春夜微风里晕开大朵缠绵昏黄的暖光,中庭桂花树下摆开两把躺椅、一张案几,丰盛的菜肴点心鲜果配着卫拂的“嫁妆酒”——由于存放多年,已变成了浓郁的琥珀色,盛在雪白瓷盏里宛如一杯辛辣的苦药汤子。
成亲时用这个做合卺酒,也不知道是打算放倒谁。反正玉宫照夜是无福消受,只喝了一杯就迅速倒戈,换成了卫荣在酒坊里打的桃曲酒。
他不在外头大开杀戒、搅弄风雨的时候,日常生活和清修的出家人没什么区别,不饮酒作乐,不沉湎声色,所以酒量十分一般,甜水一样的桃曲酒他也不太能招架得住。卫拂这个年纪轻轻的官场老油条倒是非常能喝,但说实话他那个精神状态喝没喝差别不大。
“有点羡慕……”
“谁?”
“谢幽兰啊。”
卫拂假装望天,实则用眼角余光偷偷瞟玉宫照夜,还自以为藏得很好:“为了《地镜图》不惜跟亲兄弟翻脸,结果程掌门一来,《地镜图》说不要就不要了。”
“‘肯爱千金轻一笑’……”他意味深长地感叹:“真想这么潇洒地活一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