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衡入正厅落座,先问卫拂:“线报说你中毒甚深,怎么不安生修养,这样奔波身体吃得消吗?”
卫拂忙谢过陛下关怀,拍胸脯保证已经大好了。牧衡看他形容似乎清减了几分,但气色不错,神采奕奕,眉宇间毫无阴霾,便知他所言非虚。刚“嗯”了一声,紧接着卫拂就狗腿地上前,亲自捧上热茶:“都是从钟统领家里掏出来的御赐之物,臣斗胆借花献佛。陛下请用。”
牧衡登时倒抽一口凉气。
这位二十多岁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颤颤巍巍地向旁边伸手,一把抓住钟翼拎到眼前,咬牙切齿地压着气声质问他:“你还说不是!那他这是在干什么?”
钟翼感觉陛下手都哆嗦了,赶紧用力回握,稳定陛下的情绪,同时坏心眼地扬声道:“玉宫殿下,陛下好像想喝你敬的茶。”
卫拂:?
牧衡:“……”
玉宫照夜可能是在场唯一的老实人,不明白为什么但十分配合,上前从卫拂手中接过茶盏,递到牧衡手边,一本正经地说:“陛下请用。”
襟袖动摇时,难以忽视的龙胆香幽幽飘散,刹那间牧衡脸都绿了。
卫拂狐疑地打量着这堪称诡异的场面,和忍笑忍得十分辛苦的钟翼对换眼神,电光石火间灵光一闪,终于猜到了两人眉来眼去的哑谜。
等牧衡勉强把那口扎嘴的茶咽下去,卫拂已经把自己调整成了从小到大最纯良无害的表情,眼中精光闪烁,话里有话地问:“陛下,还满意吗?”
牧衡轻轻舒了口气,意有所指地答道:“先斩后奏,你胆子大了。说吧,跑回来想要什么?”
卫拂:“陛下的祝福。”
牧衡:?
钟翼:“噗——”
牧衡迷惑地看向玉宫照夜:“玉宫亲王,你管这个叫治好了?”
玉宫照夜:“……陛下容禀,您交给我的时候就这样,不能推卸责任啊。”
卫拂弯起明亮的桃花眼,微笑如春风拂面:“诸位,再不口下积德,我真的要吐血给大家看了哦?”
钟翼在旁边幽幽地道:“布衣之怒……”*
牧衡呵斥道:“别撺掇他了!这话吉利吗!”转头又训卫拂:“还不都是你先起的头!”
钟翼和卫拂各自顶着一鼻子灰讪讪落座,玉宫照夜则得到了陛下肯定的一瞥,意思是你看吧我们这都是这个德行,选都选了那肯定是不能反悔的。
“说正事。”牧衡揉着太阳穴,心累地吩咐,“朕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能光听狗叫,说点有用的。”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狗叫已经算是今天这场对话里最温和的一折了。卫拂略去地镜图的部分,简略地复述了来龙去脉,玉宫照夜从旁补充。然而即使他已经尽力克制,尽量不带太多感情地平铺直叙,还是让厅堂内陷入了鸦雀无声的寂静。
江风寻夫妇对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陌生人,倘若只从皇帝与鹭卫的立场出发,他们该关注的是那些藏在背后的阴谋诡计、尚未水落石出的秘密。
——然而没有人追问。
这沉默出于“君臣”之外的另一重身份,陪卫拂奔赴遗憾终点的人是玉宫照夜,而十几年间,一直陪着他在遗憾里成长的是牧衡和钟翼。
钟翼安抚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牧衡径自起身,过去揽住他的肩,用力抱了他一下:“总算见到了,这么多年没有白等,难为你了。”
其实他也没说什么,但卫拂眼眶无端发烫,被牧衡身上含着细细荔枝甜味的郁仪香一扑,差点掉下眼泪来。
谢幽兰是不会跟他拥抱的,他俩甚至很少有肢体接触,不掐脖子互殴就算友好了,卫修更别提了,这么多年来真正站在长兄位置上的一直都是牧衡。
他从幼年时就坚定不移选择了这个小哑巴,多年来同风共雨,互相扶持着走到今日,未必会事事顺他的意,却宽容了他的诸多任性。
君主的庄肃和兄长的可靠在牧衡身上糅杂成了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像苍穹大地一样稳稳地托着卫拂,变成他没有血缘关系的靠山,给了他动身走向远方的勇气。
卫拂抵着他的肩头闭了闭眼,抓住一片光滑轻柔的衣襟,咽下了无数酸楚哽咽,轻声说:“她过得不好……但,总算是见到了……”
牧衡在他背上轻轻顺着,回眸朝玉宫照夜微微颔首。玉宫照夜欠身致意,牧衡便拍拍卫拂的肩:“你在龙沙多有不便,为你父亲立冢的事,朕派人去操办。还有燕原天璇山那边,龙沙不好插手,朕会让人设法进去搜寻。”
卫拂深深吐息几回,平复情绪,垂头哑声道:“多谢陛下。”
牧衡摆摆手示意不用客气:“先前玉宫亲王提到的红热瘟疫一事,如今证据确凿,接下来有什么对策?”
玉宫照夜道:“依照江夫人所说,燕原在云湖上至少有一处据点,但具体位置、还有没有其他据点,尚不知晓,还需继续深入调查。”
牧衡道:“鹭卫审问了去年落网的那几个十相教徒,可惜这些人所知有限,不如你们查到的详细。”
钟翼详细解释道:“他们也交代了天璇山曾经是十相教种药的地方,后来因瘟疫扩散被封禁,但具体是怎么回事并不清楚,倒是供出了十相教如今栽培药材的地点,在燕原西南的雁积山腹地的空明谷。”
玉宫照夜点头记下,问道:“那个‘顾平川’究竟是什么身份,为什么冒充苏律青铁?”
钟翼望向牧衡,得他首肯,方如实相告:“这个‘顾平川’有点来头,他本名叫苏律璟,父亲是燕原皇帝第六子,代王苏律从宪。”
“贺兰真珈死后,十相教乱了一段时间,换了两任教主,皆死于内斗。三年前新任教主谷徒清臣上位,据说和代王关系很好。苏律璟任十相教护法长老,相当于替代王笼络了一部分十相教的势力,这次听说龙沙到夕陵迎接辅政大臣,想趁此机会博一把大的,便暗中潜入风都,策划谋刺使臣,以破坏两国盟约。”
因为这里还有个刺客头子亲王殿下,苏律璟的身份并没引起多大惊讶,卫拂甚至摆脱了消沉情绪,嫌弃道:“他算哪个牌面上的葱,我们殿下玩他跟玩狗一样,这种水平就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
“……”玉宫照夜干咳一声,镇定地问:“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人?”
“燕原前日派使者来谈和,他们愿意用一尊代身金人换回苏律璟。”牧衡道,“朝中商议,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十相教从此撤出夕陵,永不再犯。”
卫拂恹恹地垂着眼皮,显然不是很满意:“代身金人,实心的还是空心的?他那行径和直接开战也没什么区别,给点钱就放虎归山,便宜他了。”
他是此案最大的苦主,在场也只有他敢对皇帝的决定说三道四。玉宫照夜想想他的确受不小的惊吓,那天没被炸死纯属侥幸,心有余悸实在太正常了,于是低声安慰道:“没事,等他回到燕原再杀也来得及。”
牧衡:“……”
他冷冷睨了卫拂一眼,警告他差不多得了,别太得理不饶人:“代身金人送来,回头熔了换成钱,全拿去龙沙买兰苍城土产,这回满意了吗?”
卫拂翻脸如翻书,立刻笑逐颜开:“满意了,谢谢父皇。”
他隔着袖子轻轻碰了下玉宫照夜,玉宫殿下看看他又看看牧衡,顶着一脸“非得叫吗”的为难,迟疑地道:“那我也……谢谢父皇?”
如九天神雷轰然落下,闪电从天灵盖劈到尾巴根,牧衡登时被劈得外焦里嫩,动弹不得。
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里,钟翼试探着道:“父皇,我还想再要一条小猎犬。”
【作者有话说】
*布衣之怒,亦免冠徒跣,以头抢地尔《战国策》
来晚了!(跪好
第74章
送到嘴边的果盘为啥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