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苑将手从袍袖中抽出,闻言双眸亮了一亮,神情激动道:“我可以,我可以去见他了?”
小云点点头,伸手替他擦擦眼角晶莹剔透的泪珠,小声嘱咐道:“陛下莫哭了,对眼睛不好,谢太医叮嘱过了,您日夜用眼,哭多了伤身。”
陆苑胡乱给自己擦擦脸,连忙吩咐道:“去,去给我寻件衣裳来,我要去见,去看看他。”
小云连声应着,忙翻出一件米白色袄子,一条墨青色裤子,又替陆苑束起发——按理来说他尚未及冠,连发也束不得的。
可他父皇去得早,再没有人替他束发戴冠。
他换好衣裳,又拿了个包袱,将七零八碎的东西装好,这才背起包袱叫小云出宫,一回头,就见小云深深地看着他,鼻尖红通通的。
“陛下,您只能偷偷地瞧,好吗?”
陆苑僵硬站立,有些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包袱,想了想,将包袱取下来递给了小云,闷闷道:“嗯,这个,你带给他,没有以前的东西,是一些他爱吃常用的东西,还有我的一封信,没有写过去的什么,只是些问好。”
小云接过包袱,点点头,“好,那陛下,我们走吧。”
陆苑用力点点头,径直出了宫门。
他知道父皇有更好的去处,那里无人再能欺他辱他负他。
那里没有陆无忧,没有陆苑。
那里只有他所寻找,所需要的快乐。
陆苑心里明白,也为他高兴,只是自己心疼了点,疼得不厉害,只是密密麻麻,不间断地,疼上一疼。
他忍得住,也甘愿。
他二人走了一路,陆苑时不时在路边的铺子里买些糖,果脯,肉干之类的小食,遇上卖风筝的,他巴巴地望了好一会儿,还是作罢。
哪有大人会喜欢风筝的呢?
爹爹都是陪他玩的。
他就不要让爹爹还想起他了。
算了罢。
小云一路上看着他,心中无奈又酸涩,真想抱着小孩儿直接去和方公子见面,可是他瞻前顾后还是舍不得方公子。
陆苑走到祁关的院子外,他小心翼翼地缩在角落里,低声问小云道:“爹爹出来了吗?”
小云拿着满满一怀抱的东西,看了一眼院子,正好瞧见方知何现在树底下张望,大约是看院里那棵桃树上的灯笼——点了一天一夜,上面跌湿了许多片雪花。
早晨起来的时候雪已停了,他有些惋惜。
今年冬天他只看了新年的大雪,去年的雪一场也未曾见过。
他想着,下意识回过头来,见到小云站在门口望他。
他笑着走过来,说道:“小云,你也来送我?”
小云点点头,余光落在角落里。
陆苑双手紧紧捂住嘴,一双大眼睛红通通,水光莹莹,他强忍着不掉泪,生怕眨眼睛那人就要消失了。
方知何有所察觉地扫了那边一眼,却只看见空荡荡的雪地。
小云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方知何,温柔叮嘱道:“公子此去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我家陛下惦念着您,特地买来许多京城特产叫您带在路上用,您路上多注意休息,千万将身子放在第一位……”
方知何冷不丁接过一大堆东西,有些惊诧道:“这……那我便不客气了,劳你代我谢过陛下。”
小云又点点头,余光瞥见远处雪地上的字,便微微垂眸说道:“公子,天冷,多穿衣裳。”
方知何应了。
陆苑在地上写——要记得喝药,平日里莫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与人争吵输赢不重要,切莫伤筋动骨,有什么喜欢的要记得立即拿下,银钱不够就叫人来皇宫拿,儿(重重划掉)宫里的人都会备着,平日里要吃饱穿暖,什么不够就回家(重重划掉)什么不够就传信过来,宫里会送去,要每天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
小云眼圈红起来,抽抽噎噎地复述道。
陆苑的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雪地里,小云的眼泪也滴落在雪地里。
方知何有些愣神,大约是没猜到自己对这位小云兄如此重要,竟真叫人真情流露。
他连忙伸手替小云擦擦泪,哄他笑道:“莫伤心了,我还会回来看你的,等我闯荡江湖成了大侠,就回来替你们小皇帝做事啊。”
小云抿抿唇,摇了摇头。
方知何笑道:“怎么哭成这样?”
陆苑远远看着他的身影,狠狠擦了一把眼泪,他不能再哭了,再哭就连爹爹也看不清了。
他用力咬着衣袖堵住哭声,一张脸哭得通红,浑身抖如筛糠,另一只握着树枝的手颤抖不已,几乎痉挛。
“公子,要注意身子。”
方知何点点头,“知晓了,你与那小皇帝也多多注意着,皇宫里不比我们闲散的自由,凡事多多留心,那小皇帝……应当还未及冠吧?你多照顾他一些,他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助,烦请你告知我一声,我与这孩子大约有些缘分,心里偶尔也会惦记着他,说来也有趣,我好像并未见过他。”
小云擦擦泪,用力点点头。
陆苑呆在原地,眼泪还是淌了下来,他在泪眼朦胧中瞧见了方知何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那削瘦的身子。
他不知该如何办才好,他多想去他的怀抱,叫他念他一句,“小苑真乖,爹爹最爱小苑了”。
也想告诉他,小苑比以前还乖,爹爹也要比以前还爱小苑一些。
可他舍不得。
他只能哭着咽下所有,送他最爱的那个人远去。
以后小苑还会和您在的时候一样乖。
他忍不住漏出一声呜咽。
他想,我该高兴的,爹爹活着,拥有自己的幸福。
我该高兴的。
我能够为他撑起一切。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六章
方历十一年,春。
日头落在树梢上,在树下玩耍的小孩子嘟嘟囔囔着什么,没多久就被学堂里的先生追出来纷纷赶回家吃饭。
阿明边跑边大喊道:“先生恁地不讲理!说好背完诗词就让我们玩!”
穿着单薄长袖的先生站在树底下,回他一句,“背三句错两句,快回去吃完饭背书,明早先生我还要抽查。”
小孩子们呜呼哀哉,作鸟兽散。
云九连坐在藤椅上扇着药炉,闻言笑了笑道:“方先生,咱是不是也得吃饭了?”
方先生闻言“啊”了一声,惊呼道:“前辈!我炖了鸡汤!”
“…怪不得有股子糊味。”云九连摆摆手。
方知何着急忙慌赶去厨房,一通手忙脚乱总算将仅剩的,尚能入口的鸡肉拿筷子薅了下来,就着前两日隔壁阿婆送来的新鲜青椒炒了盆油爆鸡丝。
云九连闻着味又嘟囔了句,“这小子厨艺真是不行。”
方知何端着饭菜出来,见云九连的扇子在炉边烤得冒烟,低声叫道:“前辈!烧着了!”
云九连随意摆摆扇子,哎呀了一声道:“这眼睛不好使真是不行。”他说着笑起来,将扇子丢到一边的桌上,方知何又将饭碗递给他,白米饭上堆满了青菜与了了肉丝。
方知何道:“您也多吃些肉啊,家里的菜都叫你吃光光,肉每每都塞给我。”
云九连挑眉道:“你爱吃肉,便吃肉,我爱吃菜,便吃菜,何必强求?”
“营养不行。”方知何说道。
云九连咂咂嘴道:“能活几年,还惦记这个?你自个儿管好自个儿吧,初春穿个单衣,真不怕着凉。”
方知何眨眨眼,心道这家伙又仗着自己岁数大一些便胡言乱语。
好在他习惯了,知道云九连是心口不一的人,只能好言劝道:“我给您夹了一点,就吃一点,成不成?不然人家都说我虐待您,成天不给您吃肉。”
云九连呿了一声,“吃个东西也叫人管?”
方知何道:“难说。”
“那就走,不在这儿了。”云九连说着要撩筷。
方知何只好认输,“唉,您这人……您最近又瘦了,我瞧着担心,炖鸡汤原是想叫您多用些……我瞧您对炖品稍微能接受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