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知何被他紧紧拥抱着,混沌的思维仿佛被一根绳用力拉拽着,他在悬崖边远目眺望,往前便是万丈深渊,他十分向往,可他被这根绳拽着,不能动弹。
“陆安虞。”陆苑泪湿了整张脸,他从方知何怀中抬起头,冷冷地望着他的妹妹,声音沙哑道:“你已经九岁了。”
“连自己的娘亲也不认得吗?!”
陆安虞怔怔地望着她的兄长,还有兄长身后那位脸色惨白的男人,好一会儿才嗫嚅着道:“小宝没见过娘亲,小宝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就没见过娘亲,也认不出娘亲。”
方知何身子微微发颤,脑中一根悬着的弦猝然崩断,他禁不住捂住脸哭出了声。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的儿子没有错,他的女儿没有错,只有他对不起他的这一双儿女。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这都是因为他爱一个人,他渴望被人爱,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他不配拥有爱,他向往的一切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他还能怎么办。
陆无忧沉默着走过去,他伸手将呆愣住的小宝抱起来,摸摸她的头,将她放在陆苑身旁。
陆苑默不作声地将妹妹抱在怀里,亲亲她的脸。
陆无忧顿了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方知何一眼,这人哭得很小声,轻轻的啜泣仿佛连气都要上不来了,他心疼坏了。
“小苑,和小宝出去一下好吗?让你陈叔叔还有云叔叔带着你们。”他轻声细语地说道。
陆苑冷冷看着他,“你凭……”
陈聿此时将他兄妹俩一揽直接带出了门,小云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只是站在方知何面前,眼神温柔地凝望着方知何。
小云转身去追陆苑。
许久,方知何抽噎着抬起头,眼前模糊的显现着一个人的身影。
陆无忧坐在他身旁,给他擦擦脸,轻声道:“你……出事的时候,小宝也不太好,智力不比常人,是后来快四岁才得到沈大夫的医治,之前一直是我在带她,所以会与我亲近一些,你不用太在意这个,孩子亲我只是因为我当初在照顾她,你是怀胎受苦孕育了她的人,她迟早会知道谁才是她的好爹爹。”
“小苑被你教的很好,就是脾气也随了你,我这些年也有些怕他吃亏,还好一直有小云在他身旁。”他垂下眼,看着方知何攒紧衣角纠结的手指。
听说云九连前些日子给他寄来的药是治伤疤的,如今看来他手上的疤确实变得更淡了。
“怀疏,不要哭了,眼睛会疼。”
“对了,你还记得陆五吗?我将他调到小苑的侍卫队去了,得空了叫他来见见你好吗?”
方知何抬手给自己擦擦眼泪,不太想理他,他心里的那根绳把他拽回了现世,他只能面对。
陆无忧也不在意他不理会自己,觉得他跟小猫似的委屈很招人疼,想给他擦眼泪,小猫自己给自己一顿乱糊,他瞧了想笑,想想又觉得实在难受。
他现如今爱他了,他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是靓丽的色彩,当初怎么就怎么看他怎么都是一团浓墨,粘稠,杂乱。
各怀心思,一时沉默,方知何终究是受不了与这人待在一块,起身准备出去,他才看了自己的儿女不多时,心里惦记,舍不得。
陆无忧以为他又要哭,还跑出去伤心,连忙伸手拉他衣裳,结结巴巴道:“我会……我会跟小宝说当年,当年的事,你不要,你不要难过了,等小宝也知道这些往事,她,她就会恨我,讨厌我了,所以你不要伤心,也不要着急……”
方知何听得眉头微微蹙起,猛地抽回手,凶他道:“你想干什么?你离我远一些!”
陆无忧眼神一闪,手足无措地站着。
方知何抬手给自己擦脸,又抽噎一声,转身就往外跑。
“怀…”
怀疏…
陆无忧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方当初有多爱自己,如今便有多恨自己。
自己又何必专程气他,惹他伤心。
【作者有话要说】
好了,还有几章过渡转折就可以完结了orz
希望过年能整完咧!
第130章 第一百二十七章
方知何停下脚步,神情恍惚。
身前的花草尚未绽开,只余绿枝随风摇曳,他呆愣愣地站着,只觉得呼吸间都是滚烫刺骨的痛楚,从心上汹涌沸腾而来。
“哥!”身后传来一声急促又惊喜的声音。
方知何浑身一抖,他像是一朵骄阳烈日下苟延残喘也要全然绽放的花,萎靡不振却又苦苦支撑。
他甚至觉得重活一次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他不敢见方知垣,这是他的弟弟,亦是他心上人的心上人。
方知垣见他动作迟钝,也愣了愣,迟疑道:“哥?”
方知何低低应了一声,回头朝他笑了一下,有些牵强,可方知垣高兴坏了,他知道方知何恢复了记忆,甚至回了宫中。
他往前走了几步,一把将方知何搂进怀中,笑中泛起哭腔,“哥哥啊,弟弟想你。”
方知何顿了顿,伸手回抱住方知垣,将头轻轻贴着对方,小声唤道:“长临。”
“哥哥,长临好想你。”方知垣蹭蹭方知何的耳垂,低声喃喃,“你不知道我当初……好在,好在哥哥回来了。”
方知何“嗯”了一声,轻轻抚摸着对方的背。
陆无忧出门找到陈聿,陆苑正握着陆安虞的手在训斥,凶得小姑娘红通通的一双眼落下泪珠来,串串如链,落如雨下。
陈聿无奈,陆无忧沉默地听着陆苑沉声道:“你没见过娘亲,难道感觉不出来?!”
“小宝没见过就是没见过!哥哥凶小宝呜呜!”
陆苑脸色阴沉,伸手将陆安虞撒娇伸手要抱的手拍开了去,声音沙哑甚至刺耳道:“陆安虞,他是你娘亲,你再说一遍不认识朕就把你丢出去,你听懂了吗?”
小姑娘吓得脸色发白,连话也不敢说,半晌才抽抽噎噎哭出声。一旁的奶娘不敢上前,看看皇帝身旁的云总管,对方叹了口气,伸手抱起小公主,轻轻哄了哄,将她抱给奶娘。这才回过身来安抚小皇帝。
“不必说了,朕心里有数!”陆苑不耐烦地推开小云的手,起身径直朝亭子外去,半路瞧见陆无忧,他冷冷地望着,“你来做什么?不是病得快死了?怎么还不死?”
陈聿连忙出声:“哎,陛下……”
陆无忧伸手拦了一下,低头与陆苑对视,冷淡道:“陆苑,这一切是我的错,小宝年纪小不懂事,你可以好好同她说明白前因后果,想必她听后便不会如此,不要再对妹妹凶了。”
陆苑心里烦躁,听不得他这话,冷笑一声,“你的错?知道都是你的错你还在这儿说什么?你去死啊。”
陆无忧抿了抿唇,他望着陆苑不耐的神色,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等你爹爹好一些罢。”
陆苑厌烦地瞪他一眼,甩手走了。
小云连忙躬身跟了上去。
陆无忧转头看着他俩的背影,回头瞥了一眼陈聿,陈聿摇摇头,长长叹了口气,抬手拍拍陆无忧的肩膀,“大哥啊,要不……你还是去边疆驻守个三四十年,等大家心里气都消了你再回来?”
陆无忧抿着嘴,玩笑似的踹了他一脚,“我宁愿死在他手上,也不愿再离开他。”
方知垣磨磨蹭蹭地拖着方知何去太医院见沈修,这人月前和祁关研磨出一种药草,听说是有祛除某种蛊毒的效果,两人便日日蹲在药房里配药。
方知垣絮絮叨叨说着,方知何混混沌沌地跟着,他抬手捶捶自己的额头,总算从院子里的药香中嗅出一丝清明。
祁关端着个药罐子正开门,与方知垣方知何撞了个正着,当即呆了一瞬,“怀疏?”
方知何朝他笑笑,“七七。”
祁关眨眨眼,上下打量着他,这才笑起来,走过来又捏捏他胳膊,“不错啊,边关待几月,身子骨都硬朗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