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陈聿放下碗,他才转回视线来,沉声道:“他的喜欢没人瞧得上,用不着落在我身上,我陆云台就算要落人口实,那也不能与他一齐。”
陈聿张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究竟说什么才好。
陆无忧淡声道:“我这几日休沐,去城外逛了逛,瞧见一女子长得与我儿甚相似,得知她住在城外十里外的镇上,名方闵姝,你今日带两个人,将她接来府中。”
陈聿皱起眉,“这是?”
陆无忧道:“这女子有可能是小苑的生母。”
陈聿下意识摇头道:“你接回来做甚?你不怕小皇帝撕了她?”
陆无忧猛地抬眼看他,半晌才哑声道:“他不敢。”
“……”陈聿听闻一时也不知作何感想,居然有人和他说当今天子也有不敢做的事,不过一妇人耳,如何不敢?陈聿心中堆着条条框框的君臣之道,心情复杂的看了一眼陆无忧,“那大哥……你要娶她?”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陆无忧顿了顿,看了眼树枝梢上的白鸟,抿了抿唇,“若真是,那就给她个名分,也好让小苑有个娘亲。”
陈聿应声,转身出了门去。
陆无忧站在案前,又掀开了白布,那杂乱刻痕中的几行蝇头小字,下笔极深,仿佛要穿透整张木桌似的。
陆无忧伸手抚了抚,轻声念道:“陆云台,是,大黄狗。”
“……”陆无忧沉下脸,接着看下去。
——陆云台是大黄狗。
——想他。
——他爱我。
陆云台愣了几秒,猛地将白布一宣,转身出了门去。
他有时恨极了方知何,这人削他的权,夺他的爱,总是装腔作势。
可是有时他又说不出的,莫名其妙的,提起他就心烦,很乱,所以不想见他。
更何况那天夜里,在他怀里的男人泫然欲泣地对着他细说那些学人模样的恶行,他是心动了的,他愿意的。
有人这般对他,他何乐而不为啊?
只是临了觉出一丝一毫的不妥,他何乐而不为,那方知何呢?在这种情况下困顿一生吗?
…他虽厌极这人,却也不愿这般对他。
第15章 第十五章
春意盎然间,方知何的身体已然大好,前些时日他遣人寻了些庖丁回来,启笔写了好些菜式,让这些庖厨日日研究,欲在春初时办一场宴席。
祁关瞧他在吃食上如此看重,嫌弃得直皱眉,阴阳怪气道:“有人病才好,就要糟蹋我的心血呢。”
正端着茶碗的皇帝瞟了他一眼,若无其事的掀盖喝了一口,这才悠悠道:“朕身体好着呢。”
祁关翻了个白眼,“陛下最近都开始说胡话了。”
方知何轻笑,“怎的自上次祁大人与朕谈心之后,便待朕愈发的‘凶神恶煞’呢?”
祁关拿针扎他,手指轻点,几根银针便顺序插在方知何大臂上,“不是您让臣与您‘兄弟相称’么?臣对兄弟,便是如此。”
方知何暗中好笑,清闲日子与祁关斗斗嘴是他为数不多的乐子了,他还挺欣喜。
“罢,朕说不过你。”他摇头笑笑,转念换了个自称道:“明日我便二十四,不知待到何时才能随心所欲…”
祁关眼皮一跳,觑了他一眼,脸色微沉道:“这是说得什么胡话?!你这身份,何故随心所欲?”
方知何垂眼,“…无甚,只是想到人生数十年,竟食不欲,爱不满,到头来枯坐高堂,茕茕孑立。”
“堂堂丈夫,便是无情爱又能如何?”祁关扬声道。
方知何肿怔片刻,摇头道:“不如何,只是心有不甘,我一世为人,样样不得志,唯有那时他拉了我一把,将我心上那冰拂了去。”
祁关高声道:“你何不得志?你那是样样志满!”
方知何抬头与他对视,轻轻道:“高堂父母皆不爱我,弟兄诸多皆不喜我,人人皆厌我性恶,唯独他……我爱他,我愿求得他,我这一生,什么都得到过,又什么都得的不彻底…”
他轻叹一口气,“其他我求不得便不求了,我已经拥有过,后果并不好,索性弃了。”
祁关沉默片刻,出声道:“那如果他当真爱不上你呢?”
方知何乌黑的眸子闪过隐约的光芒,他沉沉地看着祁关担忧的面容,抿了抿嘴,寒声道:“那便弃了。”
弃他,亦或是,弃己。
*
陆苑在宫里排了一出好戏,戏本子是寻京城最俏的戏班子要来的,听说还是一出新戏,名《心上鹊》,讲的是一位男子与另一位男子相互爱恋的故事——自方朝皇帝将心上人广而告天之,这城中便也掀起男风大潮,大红大紫的戏台子自然不甘落后。
陆苑只觉得这戏甚好,讲的是喜欢的道理,他父皇定然欢喜。
明日便是父皇的诞辰,他想着,抱着戏本子就要出宫去陆府寻他那大爹爹,听闻他病休许久,陆苑心里惦记着但又恐方知何心生不满,只好今日才寻个请教的理由溜出宫去看望。
到了那陆府门前,听见些许争吵声,陆苑皱着眉,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在侍卫的跟随下迈进了陆府。
迎面来了一位妇人,当即听那妇人尖叫一声,陆苑不满地蹙起眉,冷冷道:“何人在此喧哗?”
那妇人形貌昳丽,被陆苑一唬,竟花容失色般泫然欲泣,陆苑瞧了心生厌恶,抬手就要侍卫把这人丢出去。
也不知哪来的无礼妇人,竟还在他大爹爹府上!
哪知侍卫才上前,一身玄金色袍服的陆无忧从后院走了出来,望见几个带刀侍卫,他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做甚?”
陆苑瞧他前来,脸色缓和些,甜甜喊了声:“大爹爹!”
陆无忧见他满脸笑容,心下一软,上前去将他抱了起来,温声道:“小苑来瞧爹爹了,爹爹心里欢喜得紧。”
陆苑抱着他脖子,凑上前小声道:“父皇明日诞辰呢——我想着爹爹定然会去,便先来打探一下您会送父皇什么贺礼呢!”
陆无忧闻言歪了下脑袋,似在思索,实际上他压根不记得方知何诞辰几何,也不打算送什么贺礼,就连去不去都难说。
他转身瞧了一眼相貌与方知何相像的方闵姝,轻声道:“你父皇能缺什么。”
言下之意是他既然不缺我便不送了。
陆苑听了错愕片刻,又听陆无忧道:“我休沐时在城外遇见一位与你相像的女子,大约是你的生身母亲?”他言语间语气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陆苑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的仰起头欲望陆无忧的神情,却只看见他那俊朗无双的大爹爹面无表情,淡声道:“若是,我便迎娶她。”
四周传来不约而同的抽气声,整个方朝又有谁不知道皇帝陛下的心上人是这陆府的主人,现在这人却说要娶妻?况且这般若无其事?
陆苑盯着那妇人瞧了许久,确实与他容貌相像,可他与他父皇岂不是更像?
陆苑心中生出天大的愤怒,他抬手要拿怀里的本子打这个抱着他的男人,可他伸手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他抬头盯着男人黑沉沉的眸子,冷声道:“陆大人,本殿身份高贵,容不得这等粗鄙妇人做本殿母亲,万望大人自重,休要与本殿折腾是非!”
他说完挣脱开陆无忧的怀抱,转身便走,竟是连看也未看那惨白脸色的妇人一眼。
陆无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心上莫名涌出一丝骄傲。
好生无趣,他瞥一眼身上的妇人,轻声道:“方姑娘,小苑被他那性子恶劣的父皇养得愈发娇纵,你不必在意。”
方闵姝惨白着脸应了一声,“可陛下……”
“那是我的儿子,更是你生下的,与那人何干?”陆无忧淡声道。
听到陆无忧的话,尤其那句‘你生下的’,方闵姝整个人僵在原地,半晌,才含糊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