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糖换了个边包着,语气淡淡道:“你要不要看看那人?”
方知何一时没反应过来,“陆五吗?”
画皮道:“我没记错的话,是叫陆无忧?”
方知何便不说话了。
“怀疏,有时候你可能需要做一些违背自己意愿的决定才能得到解脱,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放宽心,人的一生再怎么长也不过数十年。”
“数十年,弹指之间而已,别为了旁人活着。”
“为了你自己。”
权当为了你自己。
*
方知何一梦惊醒,冷涔涔的汗湿透了衣襟,窗外闯进的夜风吹过,他抬手扶住前额轻轻吐息平复。
一旁同样醒来的陆无忧望着他,坐起身来,伸手摸摸他的前额,没觉出热度,给他轻轻掖好被子,轻声问道:“哪里不舒服?”
方知何沉默许久,忽地抬抬眼皮,望着窗外透亮的月色轻轻舒了口气,低声道:“梦到一位故友,明日你陪我去探望他一番如何?”
陆无忧伸手拿过一旁挂着的干净手帕替方知何擦了擦,想想又起身下床打了盆热水来,拧干了布巾替方知何擦了擦身,方知何叫他伺候惯了,只换衣裳的时候提了一嘴要穿前日熏好花香的那件,陆无忧笑他,“昨日的也熏了,怎么睡觉也要讲究?”
方知何撇撇嘴,“不喜欢。”
陆无忧撸一把他额前的头发,温柔道:“天快亮了,早膳想吃什么?”
方知何微微侧过身子,将前额贴进他手心,低声道:“桂花糕。”
“好。”陆无忧起身给他掖好被子,看他被热乎布巾擦过的脸颊又红又软,忍不住俯身亲了他脸颊一口,这才起身端着脸盆出去了。
方知何被被褥盖得严严实实,只睁着一双眼望着天亮前的夜色,脸颊上余着陆无忧留下的温度。
——他为什么伤心?
——哈,大概是他突然发现喜欢上你了。
——他喜欢我?他为了我伤心?
——是啊,他为了你伤心,因为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
——是啊,他喜欢你。
画皮的话响在耳畔,方知何阖上眼轻嗤一声,想想作罢,他和陆无忧已经在一起太久了,久到这些已经是令人忘却的旧日往事了。
用过早膳,方知何与陆无忧一同骑马去了阐州,当地人都知道苏家曾经有个嚣张跋扈的小少爷,表字亦安,为人热情,乐善好施。
只可惜死得太早。
方知何一路面无表情,直到画皮坟前才微微露出笑容,他轻轻唤了一声“亦安”。
那坟前有一扎漂亮璀璨的小白菊,碑上还刻了另一人的名字。
方知何默然,将自己带来的纸钱元宝全部烧给苏亦安,他张张嘴,想说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陆无忧垂着目光,正温柔地望着他,见他看自己,陆无忧问道:“怎么了?”
“…若是我没回来,你会……”会如何呢?他咽下后半句话,终究是没问出口。
陆无忧脸色却变得有些苍白,他无力地露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点像夏日的雪,转瞬即逝,坠在心间,凉得沁人。
“我会安顿好小苑和小宝,再随你而去。”陆无忧开口道,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些神经质地抽搐,他动动指尖,走前一些替方知何遮住太阳,小声道:“我爱你。”
方知何在他身前的阴影中,愣了半秒,突然露出一个很浅的笑容。
方知何没回应他,陆无忧心底小小的失落,却很好地掩饰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石碑,问道:“……这给他刻碑的人,是他的爱人?”
方知何摇摇头,“什么爱人,不过是历经千帆回头来发现还是这个人对他最好罢了,觉得后悔而已,绝不会是爱。”
陆无忧一僵。
方知何继续道:“若真的是爱,怎么会一开始察觉不到,要等人死了,什么都没了才来说喜欢,说爱?那是什么爱?狗屁。”方知何说话间蹙起眉,难得地说了句粗俗的话。
他是生上气了,对画皮喜欢的那个人渣,居然还回头来给画皮立碑。
陆无忧也是第一次见他说这种粗话,瞳孔都不由放大,他虽然知道方知何心思软,不是故意嘲讽他,心里听着却挺难受。
这话骂的是那个狗屁,何尝不是在骂他?
陆无忧默默蹲下身去,拉过方知何的手,讨好似的亲亲他的指骨。
“对不起。”
方知何皱起眉,“你又发什么神经?”
陆无忧眼角泛红,“你听我说对不起就好了。”
方知何抽回手,瞪他一眼,“听腻了,不想听。”
陆无忧眨眨眼,“哦,那你想听什么?”
方知何没忍住笑了出来,“走了,去吃阐州的特色菜。”
陆无忧应了一声,被方知何牵着手拉起来。
走的时候,方知何回头看了一眼画皮的坟,那碑前未烧尽的纸钱被风扬起,一旁的白菊被火苗轻轻吞噬。
“云台。”
“嗯?”
“喊喊你。”
“嗯。”
*
陆无忧死的时候方知何正在后山的槐树下摘槐花,这半年陆无忧的身子每况愈下,可他依旧如过去数十年一般照顾着方知何。
这几日槐花开了,他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望着院中落下的花瓣,笑着对正烧水煮茶的方知何道:“怀疏,你每年都要给我做的槐花饭,今年还有吗?”
方知何手轻轻一颤,回头朝他笑道:“有啊,这么难吃的东西怎么老是惦记?”
陆无忧摆摆手,“好吃的。”
方知何便背着篓子去不远的后山摘槐花,沈况昨天来给陆无忧瞧过了,这人戎马半生,给他换了心又换了血,还数次重创,底子早就毁了,大约是大限将至,所以这几日精神了许多。
方知何摘下的槐花被他转身时不小心滑倒摔了出去,他一个激灵,鼻子泛起酸,眼泪就砸了下来。
他不想哭的,他记得亦安说过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可是陆无忧要死了。
他哆哆嗦嗦捡起槐花,抖得连轻功都使不出来,一路只能跑回家。
院子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花草与树木,四月份的春风拂过,漫天的花雨纷纷扬扬,坠在陆无忧安静的模样上。
——怀疏。
——嗯?
——哪天我要是先走了,你会好好活着罢?
——当然啊,现在大家都爱着我了,我当然要活很久很久。
——好,那你要活很久很久。
——怎么过年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就是突然想起来,问问你,我有点害怕如果我先走了,你会伤心,你不伤心当然最好了。
——那如果我伤心呢?
——可是那时候会有很多很多爱你的人在,你就不需要为了我伤心啊。
那,这么难吃的槐花饭,谁来吃呢?
方知何想。
没人吃我做的槐花饭,我肯定要伤心的。
陆无忧进了鬼门,迎面瞧见了一只花枝招展的鬼正摇着扇子,旁边站着一黑一白俩鬼差。
陆无忧默默地绕过一旁要走,画皮伸手一拦,开口道:“陆无忧罢?”
陆无忧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画皮嗤之以鼻道:“可算把你盼死了。”
陆无忧微微蹙起眉,“你认得我?”
“我不认得你,我认识方知何,二十年前他死过一次,你可记得?”画皮将扇子摇的啪啪响。
白无常忍无可忍一把把他扇子抢过来塞黑无常衣裳里。
画皮:“……”
黑无常:“?”
陆无忧:“……记得,你是那个,怀疏的故友?”
画皮轻咳一声,“对,你还给我烧过纸钱。”
“给你烧少了?”陆无忧狐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