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不能嫉妒,死了总可以罢。
这三日画皮鬼没事就来与他闲谈,两人坐在孟婆身旁,搬了两张小凳子,方知何还是那一身血都擦不干净的模样,画皮却每天打扮的花枝招展。
“世人的贪欲与自私是密不可分的。”画皮笑道。
方知何点点头,“世人的爱意与多情亦是。”
画皮听罢笑起来,“你看我这身皮好看吗?”
方知何点头,“自然是人间绝色。”
“可我不长这样,我活着的时候不过是平凡人模样,我那心上人喜好美人,各式各样的美人。”画皮支颐,微微侧着头,唇边的笑意依旧,“我生前家世不错,家族世代都会易容的技艺,我心悦于他,便想试上一试。”
“我知这是欺骗,若是他当真爱上我,不介意自然最好,介意的话便是一生用这容貌活着便是。”
“可惜啊,他最后爱上了我,却不爱我。”
方知何微微皱眉,心中隐隐刺痛。
画皮笑道:“他怨恨我,让我生不如死的活了一阵,最后让人亲手剥了我的皮。”
“……”方知何瞳孔微缩,愣了几秒,“什……”
“活生生的剥的噢,哈哈,有趣罢。”画皮笑吟吟,惹得一旁的孟婆回头看他一眼,轻声责备道:“笑不出来也笑,让你喝我这汤又不愿,自讨苦吃。”
画皮“哎呀”一声,连忙道:“回头想投胎就喝了。”
孟婆轻哼一声,不再开口。
画皮笑容不变,倒是方知何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看。
怔愣地看着这张艳丽无双的脸,突然掉了泪下来。
他不知从何出觉出的伤心,泪流不止,直哭得画皮哄小猫一般将他又哄又抱,甚至要孟婆送他一碗汤,于是一魂一鬼被孟婆扔下了桥。
画皮道:“你看,都是你哭,婆婆连我都扔下来了!”
方知何眨眨眼,吸吸鼻子,闷闷道:“你真是笨,怎会喜欢那种人。”
画皮叹了口气,无奈笑道:“做人的时候确实笨。”
“唉。”他替方知何擦擦泪,低声道:“情爱之物,切莫当真。”
方知何点点头,“嗯。”
“哎,要你实在不想回去做人,我去找冥主大人给你寻个事做做?也不投胎去了,谁知道下辈子是个什么东西,要是还这么笨,岂不是受活罪。”画皮说着突然觉得不太对,愣了一下。
方知何抿着嘴,想了想,问道:“你知道我的事了?”
“……”画皮顿了顿,笑道:“啊,我好歹是画皮鬼,冥主麾下九大鬼差。”
方知何道:“……我这是自食恶果。”
画皮想想,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痴情并不是错。”
“只是傻。”
“我在这地府待了上百年,见过许多痴情人,大多都被辜负,实在可怜。”
画皮微微出神,“冥主那位也是个痴情种。”
方知何茫然地眯起眼,“冥主也会爱人?”
画皮闻言乐道:“他啊?他不会,他把他的妻折磨得元神俱灭,魂飞魄散。”
“……”
“是神,是鬼,还是人,无情便是无情。”画皮望着方知何这一身的伤痕,语气低沉道:“任是你如何去真心相待。”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不完owo
第143章 番外一 下
方知何对此话了然于心,所以掀了掀眼皮,没有过多的感慨。
画皮知晓他的过往,心怀恻隐,又见他了无生意,犹豫了数秒,从衣袖中摸出一颗碧绿的药丸放进他手中。
方知何顿了顿,些许疑惑掠过他的眼底,低头望着手心的药丸,晶莹剔透的碧绿润着光垂落,好半晌,他开口问道:“这是什么好东西?”
“吃了解千愁的药。”画皮朝他笑笑,笑到一半却又不笑了,抿了抿唇,低声道:“是孟婆汤炼制的。”
“……”方知何一愣,画皮却笑了,拍拍他的肩,“这东西吃了虽然解千愁,却不能转世投胎,永生永世做个没心没肺无力思考的傻子,我当初觉得为了忘掉别人这么对待自己实在不值当,便一直收着,现如今转送予你。”
“先想着吧,还有四日才至七日时限,先在地府四处瞧瞧罢。”他凭空变出一把折扇,左右摇着,鬼兮兮地笑道:“你全凭自己高兴便好。”
方知何轻轻收拢手心,握住药丸,心中不知作何想法,只是微微抬起头,“七日到了如何?”
“老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迂腐。”画皮叹了口气,将折扇摇得啪啪响。
“嗯?”方知何呆愣愣地瞧着。
画皮撇嘴,“七日一到,他便助你还阳,要你重新做人的。”
方知何大惊,“怎么还要做人?!不是说没人唤我便不必回去了?”
画皮没忍住,被他逗笑,“做人有这么可怕吗?”
方知何皱着鼻子,“是我做人做得不够好罢了。”
“罢罢罢,还有时日呢,别想些没用的,兴许明日就有人唤你了呢?”画皮牵牵方知何的衣袖,转身要带着人去看风景。
方知何在他身后小声嘟囔道:“在乎我的人都死啦,谁还会唤我?”
画皮脚步微顿。
方知何跟了两步,让自己打起精神,他做人做的不好,做鬼魂却交了个至交好友,上天终究还是待他不薄。
他学着往昔陆无忧与方知垣勾肩搭背的姿势,伸手攀住画皮的肩膀,凑近道:“画皮大人,你做人的时候如何称呼呢?”
“干什么?回头你重新做人了要给我烧纸钱?”画皮有心逗他。
方知何眨了眨眼,“你要吗?”
画皮轻笑出声,“你给我就要。”
“好。”
两人摇着扇子沿着三途河看风景,方知何心中想着事,画皮突然道:“你要回去了,记得去阐州苏家看看我的坟。”
方知何猛地抬起头。
画皮轻声道:“我叫苏聆之,表字亦安,我爹是茶庄老板,我娘是阐州琴师,我死的时候十九整,刚刚过完生辰。”
“你若有空,替我给我那坟摘摘草,我爹娘几年前去了,我家再无人替我除坟。”
阒静无声的河畔隐约有魂魄散去的光亮,方知何牙根轻咬,他张开怀抱将画皮抱住,很轻很轻地用下巴蹭蹭他的肩膀,低低“嗯”道。
*
隔天方知何被画皮拎着去喝酒,白无常路过还同他打了个招呼,黑无常幽幽地看着他,说道:“有人给你烧了纸钱来,还有一包糖。”
方知何端起酒杯的手顿了顿,“糖?”
黑无常从衣袖中抛出那包陆五烧给他的桂花糖,画皮伸出折扇轻轻一带,这油纸包好的桂花糖便落在方知何怀中。
“东西给你了。”黑无常说罢,那勾魂索把白无常正欲偷拿桌上酒壶的手套住了,转身便走。
白无常被他拖得往后一仰,郁闷地抬腿踢了他一脚,跟着走了。
画皮摇着扇子看他俩同僚打情骂俏,回头一看,方知何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似的一颗颗飞快地砸了下来。
他摩挲着那油纸包,眼泪落在油纸包上滚进缝隙中,打湿了糖。
画皮伸手替他擦了擦,轻声道:“喜欢吃糖就吃一些。”
方知何点点头,将桂花糖轻轻抱在怀中。
“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哭了。”画皮说完这话笑了一声,他从小听从父母教诲,但是直到经历之时才知道,情之所至,皆非由己。
方知何又点点头,从袋子里摸出两颗糖,一颗递给画皮,一颗自己吃。
“应该是一位帮过我的好友送来的。”他抿着糖,小声道。
画皮包着糖,“唔,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