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是发了疯又做了什么,他冷眼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将那棍子丢到屋子角落,缓了缓心神,他轻叹一口气,坐在榻上偷偷瞧门外的俩人,见他俩没看自己,他伸手到被褥下摸摸,摸出一块白色锦布来,这布镶着金色的滚龙纹,在光下熠熠生辉。
“小宝。”他抚上腹部,孩子已经快五个月大了,他的手冰凉,穿透薄薄的衣衫,就连腹部也觉出一起凉意。
“你兄长应该坐在了爹爹的位置。”他轻声说道,从一旁的抽屉里拿出一根针,继续绣昨日的花纹。
他的小苑将来是要继承皇位的,等他死了,小苑就要一直坐在那儿,孤独寂寞,他想着他给儿子做件衣裳,那龙椅上高处不胜寒的感觉兴许会少一些。
“爹爹以前对他很严厉,只许他叫父皇,要他讲究礼法,却不叫他享受孩童的乐趣,我还真是无趣,怨不得他也不要我。”说着他又扎出一针,微微垂首,笑道:“爹爹有时候在想,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两全其美?先人告知此事古难全,竟真的无法,大约亦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啊,说复杂了,小宝可能听不明白。”
他笑着摸摸圆滚滚的肚子。
肚子里微微动了一动。
“……”方知何愣了愣,抚摸在肚子上的手轻轻发颤,他轻轻唤了一声,“小宝?”
掌心下传来触碰的感觉。
方知何眼眶霎时红了,眼泪不停地在眼睛里打转。
他颤声又唤了一遍,“小宝。”
有人很轻很轻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多日来的抑郁与委屈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他开心地又喊了几声,小宝却不回他了,兴许是累了,可他很开心,心里暖暖的。
手里的布被他无意识地攒紧一小块,他满心欢喜,忍不住拿起一旁床头上的小泥人,轻轻拍拍他的脑袋,小声嘀咕道:“小宝碰到我的手心……好小,好软,你下次来兴许也可以碰到。”
泥人在他手中,他目光幽幽地看着这泥人,没再开口。
他依稀记起了这人十来天前说他的孩子是野种,是怪物,他有些生气地将泥人丢开,抓起旁边的一件仿佛被反复抚摸着的白色长衫,恼怒地丢到床尾。
傍晚陆五给他送了药来,见他又傻呼呼地坐在地上,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虽然知道这傻皇帝是活该,而且陆大人还宽宏大量让他一天有个清醒的时候,可看着那人怀着身孕惨白着脸的模样竟有一丝于心不忍。
陆大人以前在将军府没有这么狠的,他通常是给人一个痛快,不屑于折磨人的,可这人大约是坏极了,陆大人格外地厌恶他,宁愿他生不如死地做一个傻子,也不愿给他一个痛快。
傻子不知在干什么,抱着腹部嘟嘟囔囔,像是在和孩子说话,那肚里的孩子,陆五垂眼看着那人微微挺起的肚子,关在这里一月余,这人便瘦了许多,那肚子在他身上怪异地很,看起来很违和,很……辛苦。
陆五摆好饭菜,将那碗药端在手上,他的脾气比陆一好些,不大喜欢对傻子发脾气,便蹲下/身去,哄骗着傻子喝进去,看着傻子喝完还朝他笑,他心底难以言喻地泛起一抹纠结,他在腰带里摸了摸,终于摸出一颗糖来,小方纸包着的,他递给傻子。
傻子只是看了一眼,便抬起头来,满眼的高兴。
“糖!”
陆五放下碗,将傻子扶起来,小声哄道:“对,是桂花糖,我们吃完饭来吃糖好不好?”
傻子连忙点头,乖乖坐在桌前要吃饭。
陆五给他拿勺子,他便接过勺子,掌心里的糖有些硌手,可他舍不得放下去,有些委屈,他只好低着头语气着急道:“…他,他买好多糖,我藏起来了,这个糖,没地方藏起来。”
陆五不知道他在说谁,不过肯定不会是陆大人,陆大人这么讨厌他,可不会给他买糖。
他摸摸方知何凌乱的头发,轻声道:“你先放在桌子上,我保证没有人会拿走,等你吃完饭,我就给你吃糖,好不好?”
傻子点点头。
等吃完了饭,陆五剥开了那颗糖,傻子眼巴巴地看着那颗糖,陆五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颗糖,像是在看一个人,他悲伤、渴望、沮丧地,看着一个人。
“唔。”一口将糖包进嘴里。
陆五摸摸他的脑袋,觉得这人兴许是傻了才知道高兴,连凌乱的头发都显出孩子气来,他动手理了理方知何的头发,刚动手便见傻子瘪瘪嘴,往后仰去,他一阵手忙脚乱,抓住傻子的手,震声道:“你在干什么?!”
傻子委委屈屈地缩回手,抱住脑袋,嘴里包着一颗糖,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要扯…痛,求你了…”
陆五错愕了一瞬,突然觉得傻子有些可爱,他今日待傻子好些,傻子倒知道找他讨饶了…
可惜,这个皇宫没什么人待傻子好。
也不知道,其他人欺负傻子的时候,傻子怎么办?
陆大人若是知道自己恨之入骨的男人如今是个这般模样大概会心情大好吧?听说傻子肚里的孩子也不是陆大人的,偏偏要赖着陆大人,他也真是活该,可能也就只有自己这种仅仅能帮他吃上一颗糖的小角色才会后知后觉的可怜起这个人。
傻子真是傻透了,没吃药也傻。
你说你当皇帝除了长命百岁要不了还有什么要不了?
怎么就被人欺负成这样。
第56章 第五十五章
陆无忧一早回了趟将军府,他不是穷奢极欲的人,对权利没多大兴趣,当摄政王也不过是为了替小苑找条出路,他总觉得,方知何这般恶劣的人是教不好一个孩子的,他性子太恶劣,为人并不招人待见,若是小苑随了他去,陆无忧只是想想便皱起了眉。
那人可真讨厌。
十来岁便能叫人打断小乞丐的腿,将人丢出城外,他这种人,拿了皇权想必更是无恶不作,虽然这五年来他在边疆行军打仗没有缺衣少食,更没有内政叨扰,可这并不代表那人做得好。
将军府门前站着一个人,身着正三品的官袍,远远看见陆无忧的身影便直冲过来。
陆无忧见状笑了笑,招呼道:“闻庭兄晨好,来此可是为了何事?”
权勐见他笑容,眉头蹙起,一副不敢置信的神情,他也没心情同陆无忧打趣,开口便道:“陛下有了身孕是不是?”
微不可察地拧了下眉,陆无忧好笑道:“怎么连你也关心这个?他是怀了啊,难不成……也是你的种?”
权勐一愣,反应过来几乎是满腔怒火,他抬手打了陆无忧的肩膀一下,文官没什么劲,打武官像是在挠痒痒,陆无忧被他打得忍不住笑了两声,“究竟是怎的?”
权勐瞪他一眼,克制了自己的怒火,低声道:“那太子就是他生的,为你生的。”
“嗯。”陆无忧应道。
权勐一双眼似乎要把他给烧着了,“你这人怎么如此恶劣?!你在外打仗他替你怀着孩子!我以为像是传闻一样……他求爱于你,最终只能让人替你生孩子,我还当他是昏君,原来都是你,你才是罪魁祸首!”
陆无忧扬眉,“闻庭兄在说什么?这孩子是他自作多情要生的,与我有何干系?至于如今的那个孩子,你怎知是我的?他这人,下贱得很,兴许你去,他也愿意给你干。”
霎那间,权勐怒目圆睁,胸膛起伏不定,陆无忧有些不耐,他不明白权勐在这儿跟他生什么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和方知何真有一腿呢?
看到陆无忧眼底的不耐,权勐平息了怒火,心里难过起来,他想不通……小皇帝明明待他这么好,这人怎么就见不得小皇帝一点好?
“你就从来没想过哪天喜欢上他,他不在了怎么办?”权勐试探问道。
陆无忧走到门前将门打开,“首先,我不会喜欢上他,其次,他不在算是老天开眼,最后,闻庭兄要进来喝杯茶吗?”
*
方知何刚刚拿水洗了头,陆五替他寻了些木槿叶,此时他正坐在院子里晒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