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用过午饭他该回屋休息,可院中的阳光实在温暖,晒得他浑身暖洋洋,怀里抱着一件白色衣裳,乖巧地坐在石头上。
石头还是他自己在角落里找的,脏兮兮的,他拿水洗了一遍,又晒了晒,叫陆五帮他搬到了院子中间。
陆五瞧着傻子坐在石头上晒太阳,他也跟着蹲坐在傻子身边,听傻子抱着肚子说话。
“爹说会生孩子的是怪物,可小宝和我都不是怪物……”
“娘总是不理我,买错东西是逗他们开心……弟弟买错都被娘夸了,怎么我买错了娘就要骂我。”
傻子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怔愣地看着前方,披散的长发被风微微扬起,陆五抬头看他一眼,傻子呆呆的,好半晌才低下头去嘟囔一句,“听到他的声音。”
陆五心道我有武功都没听见主子的声音,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傻子能听到什么。
傻子微微抬起眼与陆五对视,双眸隐隐泛起水光,声音温柔道:“哥哥,他来了吗?”
陆五被一声‘哥哥’喊得呼吸一窒,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傻子随着他的视线仰起头,傻呼呼道:“怎么了呀?”
陆五晃晃脑袋,朝他笑笑,摸摸他的头,想说他没来,可傻子的眼神太多期许,他一时不忍,轻轻俯下身与他平视道:“他暂时不能来,要你再等等,你乖一些,他来的时候会…很喜欢你的。”
方知何仰头看着他面前的男人,男人的身后是整片碧蓝的天空,一望无际,几朵云点缀漂浮,他微微眯起眼,浑身都舒服得像蜷成一团,做一只小猫。
他恍惚间想起自己有过一只小猫,白色的,尾巴有几点黄褐色,好像叫小白。
是在,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那个人,那个人……也是在雪地里捡回来的……
「不要任性!那是个人,不是一只猫!」
「爹,他要饿死了。」
「……你这孩子,真是任性!爹这就去救他……你去哪儿?」
「回家看猫。」
陆五觉察出眼前的人在发抖,他伸手碰了碰方知何的额头,温度不高。
“哪里难受?”他问道。
方知何摇摇头,一缕头发被风吹到唇边,他伸手蹭蹭,软软道:“小白死了。”
“嗯?”陆五疑惑不解。
方知何又重复了一遍,“小白死了。”
“小白是谁?”陆五虽然觉得和傻子计较说什么也像傻子,可他总忍不住和傻子说说话。
方知何答非所问地叹了口气,“肚子好饿啊。”
陆五心道你这傻子。
他拍拍方知何的肩膀,小声道:“想吃什么,哥哥去买。”
方知何眨眨眼睛,从口袋里摸摸,摸出一块玉佩来,那玉佩瞧起来眼熟得很,中间有个‘方’字,陆五想不起来在哪儿看过,又听见方知何道:“拿这个去买,这个可以换钱,想吃……想吃八宝饭。”
陆五接过玉佩,摸了摸,触感温热,想了想,低头和傻子嘟囔一句“还想吃什么”,他又偷偷塞回傻子的怀里。
方知何苦恼地想想,有些别扭道:“吃肉,七七不让吃肉,还不让喊七七。”
“……”陆五应了一声,心底默道,七七不会是祁神医吧?
“好了,头发干了,我要去给你买吃食,你要不要回屋睡一觉?”他摸摸方知何的头发,温声询问道。
方知何点点头,扶着陆五的手慢慢站起身,他的肚子因为消瘦而显得突兀,站好后,他微微挺着肚子,陆五替他扶着腰,叮嘱道:“小心些。”
方知何用力点点头,费力地往前走,嘴上认定道:“小宝乖乖,不怕。”
其实五个月身孕不至于此,可他身子实在不好,三天两头的发热,有时候烧糊涂了又说冷。
陆五总觉得这人活不长,就算是炎炎烈日,他也要穿厚一些,不然总是喊冷,他原以为傻子是犯病了说胡话,便去摸摸他的手,被那冰凉的触感骇了一跳。
这病怏怏的小皇帝大概是真的命不久矣。
方知何回屋上了床榻,怀里抱着的衣裳又被他叠整齐放在枕边,他看着陆五的背影好一会儿,又转回视线看床顶。
刚刚他恢复了部分神智,听着陆五嘱咐他小心的声音,有一瞬间他鼻酸了下,幸而陆五惦记着扶他,没有注意他的神情。
方知何艰难地翻过身子,伸手攒住枕边的衣裳,这是他在复州…为陆无忧做的衣裳,那人不知道,大约知道了也不稀罕,不过不稀罕就不稀罕罢,他自己留着就好。
“你啊,真是狠心……当真这么久也不来看我,我困着你只是为了想见你,你困着我,是要摆脱我,哈。”他轻笑一声,无奈叹道:“云台,我会让你如愿的。”
你想要怎样,就怎样罢。
*
“店家,来两斤卤牛肉,一斤酥油饼,有桂花糖么?”陆五正站在街边一家熟菜店。
店家闻言好笑,“客官,咱这是菜店,不是糕点铺子——您该去将军府那条街尽头,那有家糕点铺子。”
陆五接过店家递过来的东西,“哦”了一声,道过谢便朝将军府去了。
说起来他家主子这些日子在宫里大肆动作,又是辅佐太子处理朝政又是开展新政,不过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篡权夺位的想法,只晓得每日退了朝就去练兵。
也不去看看小皇帝,陆五心里莫名有些抱怨道。
摇摇头,陆五自嘲地笑笑,这种事与他何干?他给那个傻子抱什么不平?谁要那傻子非得喜欢陆大人的?真是自作自受。
他心里想着小傻子,想着那人孕育着孩子的辛苦模样,一脚迈进糕点铺子,扬声道:“店家,来两斤桂花糖——”
陆无忧给权勐斟了一杯香茶。
“我希望你能想清楚,小皇帝对你来说究竟是什么存在,你真的如你所表现出来的这么厌恶他吗?”权勐端正坐着,神情严肃道。
说的话却让陆无忧胸口闷闷地纠结,很不舒服,所以他不大高兴地看了一眼权勐,淡淡道:“权大人,某想不明白,那小皇帝是如何让你来做他的说客?”
权勐摇摇头,他担忧地看了一眼陆无忧道:“不是为了他,是为了你……我俩满打满算数年的交情,虽不深刻却也不单薄,小皇帝从政以来从未苛待于你我,他是一位明君,只不过任性了些,脾气大了些,可他日日操劳确实是为民,他钟情于你…”权勐顿了下,嗓子有些干,他伸手端过茶碗啜了一口,轻声道:“你不愿与他在一起,就让他死心,踏踏实实做他的明君,何必要他去死。”
“……”陆无忧觉得这话听起来奇怪得很,他何时叫方知何去死了,他无奈地笑笑,掀开杯盖,吹了一口浮茶,“闻庭兄可是听了些闲言碎语?”
权勐皱起眉,“怎么说?”
陆无忧啜一口茶,淡淡道:“我可没有要方知何去死。”
在我没有让他彻底心灰意冷之前,他还不能死,不然死了都在惦记我,实在恶心。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被勒令离城十里外的方府矗立于世,若是有人好奇往那瞟一眼,定会发现这院中的物什与这屋檐上的瓦片珍贵无比。
比之过去那位方太傅的方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闵姝刚领着人从城中回来,方闵宣正坐在院中煮茶,他坐在一把藤椅上,悠闲散漫地提着茶勺搅动浮茶,见一身红衣的方闵姝走近,他抬首便她笑笑,温柔道:“小姝。”
方闵姝瞧他炉子上又煮着香茶,眉眼间露出一丝不耐,抱怨道:“大哥,那废物莫不是在骗我,宝藏要真是复州,顾治甯岂不是早就找到了。”
方闵宣撒下一些细盐在茶中,搅动着,轻声道:“莫急躁,顾治甯一手遮天不过是爹替他遮拦了,爹过世后他又做出了什么名堂?一个水灾就成了方知何的下饭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