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关迎上去,那掌柜将青瓷瓶递给祁关,朝他点点头,笑着看他,凑近耳边道:“可好?”
祁关沉默数秒,摇了摇头。
他确实,不知道方知何好不好,兴许陆无忧良心尚在,他不至于将方知何剁了喂狗,但是以陆无忧睚眦必报的性子……想来也不会太好。
掌柜没再说话,只轻拍两下祁关的肩膀。
祁关抱紧怀中的青瓷瓶,嗓子哽得非常不舒服,像活生生咽了一条鱼进去,那鱼在他喉咙里翻滚。
他转身看了一眼陈聿,眼神有些冷淡,陈聿看他这般模样,难得没有打扰他,默默抱着药材跟在他身后。
他有时也在想,陆大人就是对的吗?可是小皇帝也不是样样都坏,他固执任性,可他勤勉为民,你若说他不善良,他没做皇帝前就待百姓好,可你若说他不狠毒,他又能在朝堂上当众将人拖出去腰斩。
为人君为人臣就这般难以和调么?
“你当他愿意当这皇帝么?”祁关突然出声道,语气并不平和。
陈聿心中一惊,有些讶异地想起自己刚刚好像不小心说出了声音。
听了祁关的话他有些不解,甚至觉得这人可笑,他冷冷道:“他怎么就不愿意了?我看他杀人杀得挺高兴。”
祁关懒得计较他眼里的不屑,埋头抱紧青瓷瓶,“你们懂什么?皇帝有什么好当的,起早贪黑,什么都要考虑,天气不好都要皇帝半夜起来去祠堂跪拜,更不用说泱泱大国,政务繁忙,他身体本来就不好,还瞎了眼似的看上陆无忧……真是,谁当皇帝不好?偏偏要他来当。”
祁关恨恨道:“陆无忧真是病得不轻,口口声声方长临好!他好什么?他大哥为了他造反谋逆,还要被陆无忧欺负!他为什么不看看他大哥受了多少苦?”
陈聿蹙起眉头,“方知何受苦与他何干。就算如此小公子又能做什么?”
祁关安静地看着陈聿,眼底似乎烧了一把火,照得他眼眸滢滢。
“他只要睁开眼,就能看到他哥哥撑得有多辛苦,也就不会为了追求自己的自由,说走就走。最可笑的是,他走了,陆无忧也跟着走了,那谁来当皇帝?还不是最倒霉的那个当?”
陈聿不解,“不想当总有人当,谁逼他了?”
祁关停住脚步,看了一眼陈聿,冷嘲热讽道:“确实没人逼他,只是他觉得自己还需要保护远在边疆的陆无忧,与他在外游历的弟弟。”祁关想了想,补充了一句,“自作多情,真是活该。”
陈聿怔愣,半晌也说不出话。
祁关朝他笑笑,眼眶红了一圈,这让陈聿觉得他快哭了,恍惚间又听见他轻声道:“可是,我看着他觉得好委屈啊。”
也好疼啊。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雨声淅沥,潮湿的地面散落着若干枯枝。
方知何将椅子拖到门口坐着,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白雾,神色寂寞。
他好一段时日都偷偷将那疯药倒了,陆五替他打掩护,还时不时带些新鲜玩意儿给他解闷。
方知何想,可以给小苑写一封信举荐陆五,这人性子平稳,为人和善,倒是可以替小苑分一分忧。
至于陆一,自从上次替方闵姝取了他的东西便消失不见,问陆五也只得到陆一出城的消息。
嗯…还有陆无忧,原来他没有中毒。
陆五说,主子身体好得很,而且日日将士兵操练得痛不欲生。
方知何微微勾起嘴角,心里咕噜咕噜的冒泡,唔,陆无忧这人大约就算中毒也不会同方闵姝索取…自己还是关心则乱了,竟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想不清楚。
雨滴砸进屋檐,方知何被沾湿裤脚,他扶着椅子起身,缓了缓,才扶着门拖着椅子往里去了些。
“小宝,爹爹写些信给你留着吧。”
等日后爹爹死了,你就可以拿出来想爹爹啦。
陆无忧脸色阴沉。
陈聿眼皮直跳,他看着刚刚被自己放在陆无忧面前的青瓷瓶,没敢开口。
沉默蔓延片刻,陆无忧支起下巴,满不在乎的语气开口道:“哪里来的?”
陈聿后背发凉,往后退了半步,这才答道:“走街上被人塞到怀里的。”
陆无忧面无表情地戳了一下面前的青瓷瓶,拖长了调子问道:“你倒是塞一个到我手上试试——是谁?”
陈聿轻咳一声,“真是被人塞进来的,不然我拿来问你做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和方知何串通好了来给我讨人情?”陆无忧不屑道。
陈聿不解,“……什么?”
陆无忧屈指敲敲这青瓷瓶,冷冷道:“这东西是小时候我送给他的,因为他那时候替我买了一份豌豆黄。”
“……”陈聿迷惑地看着他,“你买豌豆黄的钱都没有,还有钱买瓶子?”
陆无忧凉凉扫他一眼,“没钱,我自己做的,瓶底下还有我画的小人。”
说罢,陈聿大着胆子摸了摸那青瓷瓶,在陆无忧懒得搭理他的眼神底下看了看瓶底,果真又俩个小人,手牵着手,坐在一棵树底下,瞧起来好不高兴。
“这是,他和你?”陈聿问道。
陆无忧支颐,没说话,像是懒得再提这件事。
陈聿沉默了两秒,又道:“要不,算了吧……他还怀着孩子,就算不是你的,也不要这么对他。”
陆无忧当即冷下脸,一股难以言喻的偏执感由内而外漫开,直刺得陈聿皱起眉,语气加重道:“你实在太讨厌他了,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你仿佛将他当成了仇人去恨。”
陆无忧沉默不语。
陈聿皱紧眉头,“你从回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就给我一种固执的感觉,你究竟在想什么?我不信你真的只是因为他给你下药替你生了个孩子就这么对他。”
“呵。”陆无忧冷笑,扬手提起面前的青瓷瓶,在空中小幅度的晃了晃,里面传出轻微的摩挲声,“在里面装沙子,种花还是种草?一个都养不活,偏要养,不是他的,他偏要,他这是活该,与我恨不恨他有什么关系。”
“你…”
“如何?”陆无忧几近蛮横地说道:“我听见方大人说要救我,他就站在一旁,说我的命不如猫,看也不看我便走了。”
“我向他示好,他也冷冰冰的,总是拿捏着少爷的架子,那日我陪他上街,一个乞丐,比小苑大一些的小男孩,不过是碰了碰他,他便叫人打断了那孩子的腿丢出城外…”
“他总说方夫人疼他不如长临,呵,真是报应,就连他自己的爹娘都觉得他恶毒,你说他本性该有多坏?”
“上次讲到哪里了?”方知何坐在椅子上,怀里揣了只汤婆子,语气轻快道:“是不是猫家二少爷出生?那我接着说,那猫夫人一胎二宝,先出来的那个该是大少爷,结果刚出来便死了,余下个小的,连气也不大喘得上来,过了两日倒活了下来。”
陆五听得入迷,眼睛明亮地看着他。
方知何继续道:“猫二就成了大少爷,听说猫夫人受了刺激,猫老爷便寻了算命的先生来瞧,先生算来算去,说是猫二太恶劣,克死了他哥哥,换句话说,猫二抢了猫大一口生气。”
陆五皱起眉,神色紧张。
方知何抱紧怀里的暖意,轻声道:“夫人和老爷恍然大悟,丧子的悲痛变成了对猫二的怨恨。说起来,我也不太能明白夫人在想什么,她大约真的很恨猫二抢了猫大的一口气吧,当真一直到死也没抱过猫二一次……尤其,后来猫二又有个小弟,小弟活泼可爱,更加没人喜欢猫二了,人人都怨恨嫌弃他性子顽劣。”
陆五“啊?”了一声,眼神幽怨地看着方知何,嘟囔道:“这二少爷也太惨了吧,哪有爹娘这么对自己的孩子?这多委屈啊。”
方知何神色一顿,笑道:“怎么你还心疼上了?”
陆五心里堵着口气似的,哀怨道:“你怎么说个故事也这么叫人堵心,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倒霉的人,好不容易活下来,反而被人怨恨,明明他也差点死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