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去死。
“闺女,小宝啊,吱一声啊——吱一声,就像小猫一样,踩爹爹一脚,都没人和爹爹说话呢,好可怜的。”
顿了顿,又笑道:“是不是在怪爹爹没用,叫大爹爹连着小宝都不喜欢?没关系的啊……大爹爹不喜欢小宝,有爹爹在呢,爹爹喜欢,爹爹最喜欢小宝了,等以后小宝出生了,爹爹就带着你去江南,那里有好多待人真诚的百姓,爹爹会让大家都喜欢小宝,好不好?”
“……”
望着毫无反应的肚子,方知何突然哽咽了一声,他方才一直笑着同孩子说话,此时却说不出声了。
他多想有人问他一句疼不疼,抱抱他,哄他一句伤口很快就好了,吹吹。
可是从小到大都没有,他做得再好也不会有人夸他一句,他好想娘也抱抱他啊,像抱着长临一样,微微低下头同他说话,问他最近有没有好好念书,是不是又偷偷溜出城胡闹了,可是娘不喜欢他,娘到死也不喜欢他…
现在他的孩子也不喜欢他了。
方知何抽泣出声,他连忙伸手捂上了自己的眼睛,他怕小宝听见他这样没用的哭声会更讨厌他,索性咬着袖子让自己连哭也哭不出来。
他从小便知道他是无人期盼着的人,任他如何也不会有人问他一句,可如今他才真正明白,原来他只是不能被爱而已,骨子里都刻着令人厌恶的东西,所以谁也不会爱他。
如今,他还连累了他的孩子不被人喜欢。
胸膛上还在流血的那个字像是一柄滚烫的剑,穿心而过,四肢百骸痛彻心扉。
他终于止住了哭声,厌恶的情绪漫开来,他讥讽地看着自己的身子,觉得自己活该不被人爱,活该被人踩在脚底,理应如此的,像他这种人,就是要早些去死才好。
血豁豁的伤口令他反胃至极,他掀开胸膛上的衣裳,哑着声音道:“小宝,是爹爹害了你,还连累你在我这废人的肚子里受委屈……往后你要是明白了是爹爹害你,你就骂两声,叫爹爹在阴曹地府里也难受,不然爹爹不知该怎么办了,你这样委屈,爹爹死了一了百了,对不住你。”
他看着自己胸口上的那个血字,神色麻木地伸手将那个字抓破,用力地往伤口里挖,直到看不出那血糊般的伤口是什么字,他才鼓起勇气跟肚子里的孩子说道:“小宝,爹爹把脏东西擦干净了,你理理爹爹,可以吗?”
“……”
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黄昏披裹着晚霞,落日余晖灿灿,方知何终于将自己从那沉沉的情绪里拨出一抹清明来。
孩子轻轻踢了他一脚,极轻,像是使不出力气。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要…救小宝。
腹部微凉,胃痛侵袭,大约是有人趁他神志不清时送了饭食过来,他瞥了一眼木桌上的一碗饭,还有一盘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烩。
想想,还是陆无忧在这儿他才能吃得好些。
垂下眼睫,又看了一眼腿上那血豁豁的伤口,他自嘲地想道,也不知还能不能站起来。
动了动只受了鞭伤的右腿,咬牙使了力将腿挪下床,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出来,右脚刚落地,他又去动左腿,可用了半天力气,那条腿除了令他冷汗直出什么反应也没有。
“不争气。”方知何厌弃地骂了一句,脸色苍白如纸,拽着手上缠着的那条锁链将自己上半身借力扶了起来,右脚刚站稳,他猛地将左脚拖了过去,疼得他眼前一黑,险些栽了下去。
“嘶——咳——”他一口气险些呛在喉咙里,眉头紧锁,锁链被拽得叮当作响。
“…闺女,爹爹下辈子可不要再做人这种苦差事了。”他厌倦疲惫地嗤笑一声。
仿佛是有人同他说话便多了些力气,他自言自语地边说着,边拖着锁链,扶着墙壁往前走。
右脚迈出一步,摇摇晃晃地拖着左腿。
止住血的伤口又被扯出鲜血,在地上拖出一条血痕。
“…闺女,咱这辈子的缘分可就靠爹这一次能不能……成功了,他应该会同意…”沙哑的声音顿了顿,因为痛楚时不时抽气,“毕竟,爹要帮他把你阿叔找回来……”
他咬牙忍了忍,待缓了缓,他还是嘲讽道:“爹做人不行,你大爹爹说得没错,爹为了叫他喜欢我也没考虑过他的感受,现在为了要让他救你……又将你阿叔给出卖了,呵。”
他那招人喜欢的弟弟,待人温和真诚,与他这种下贱货色是不一样的,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当初弟弟同他说不愿被皇位束缚,想出去游历山河时,他不是没想过……这样也好,他就能独占陆无忧了。
——如果长临走了,云台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可恨他太自以为是,还敢否认陆无忧的话,他这么一个下贱的人,怎么能将自己当作天上那皎洁的白月光呢?
怪不得陆无忧那日在寝宫中听他说起学长临时的厌恶嫌弃,方知何深吸一口气,又拖着左腿走了两步,锁链将他拽住了。
卡在喉咙里的一口浊气让他呼吸不畅,情绪难以控制的感到厌烦。
——真是活该。
——为什么还要活着?
——小宝死了不是更好吗?
——和她一起去死啊。
方知何眼神空洞地望了一眼昨日方闵宣丢在地上的破碎镜片,他弯下腰捡了起来,放在那条被锁链缠住的手腕上,有些迷茫地想道,让小宝和我一起去死…吗?
“……”手腕被划出一道血痕,方知何惊醒一般,将碎镜片掉了下去。
稍微摆脱那种欲望,他便痛苦地握住自己的手腕,他怎么……他刚刚居然想杀了自己的孩子。
…自己死了就算了,还要未出世的孩子跟着自己去死。
“……”方知何身子一晃,居然栽倒在地上,左腿像是断掉一般无力压在地上,血流不止,很快便连右腿裤脚也打湿了一片。
方知何的面容白得几近透明。
他像是经受了什么打击,眼神空白地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血痕,眼眶通红却干涩,他哭不出来了,也不知道哭有什么用,他甚至有些记不起来自己坐在地上干什么。
天色将黑,他才想起来自己是要去找陆无忧,因为小宝不舒服……他要找陆无忧救小宝。
他着急起来,一双手直抖,可怎么也爬不起来。
左腿。
他咬牙切齿地瞪着自己的左腿,手扶着地将自己挪了一小段距离,手又被锁链制住了。
“哈哈…”他突然有种怒不可遏地绝望,这种绝望逼得他浑身颤抖,如何也使不上力了,干涩的眼睛生疼,他低低抽泣一声,终于沙哑着嗓子笑出声。
“饭送过去了?”陆无忧正在花园里浇一株牡丹,见送饭的陆呈回来,他低问了一声。
陆呈是来汇报都城事务的,自从陈聿陈副将不见之后,这事便由他接手,结果刚来汇报第一天,又被面前的男人派去给人送饭。
他是没见过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的,所以没认出那个躺在床踏上满身血污的男人是他们大方朝那个令人尊崇敬仰的怀帝。
“送去了。”陆呈微微低头,“大人,城中近来增多两方未知势力,下官叫人定点巡查,一支人数约莫三千,另一支掩藏较深,兵马司只能估出兵马六千,可下官觉得……不止如此。”
陆无忧浇花的动作止住,回头瞧了他一眼,“三千的是什么?”
陆呈噎了两秒,没敢说他在那里看见过陈聿,躬身道:“祁大人的私兵。”
陆无忧眼里泛起一丝厌恶,面无表情地冷声道:“杀了。”
“……”陆呈惊了一瞬,猛地抬起头。
陆无忧微沉着眸子,凛声道:“你没听错,剿灭叛党,本就是西腹军该做的事。”
陆呈心说陈副将又怎么会叛国,而且区区三千人马,能做什么,兴许是陛下授意的私兵呢?不是说那位陛下正外出养病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