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闭着眼,看不了他,也听不见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被吻过的嘴角连丝红痕也没有。
“你……是不是去找过我?”他低低问道,几不可闻。
脑海中突然浮起一年前听闻的一些话。
——陛下命苦啊,当年抱着殿下回来后身子就更不好了,也没人知道他那一年去了何处……
——什么一年?陛下不一直都在宫里么?
——嘘!你小声些……我这也是听内院的人说的,就方朝初年,御弘大将军远征没多久,就有人发现陛下有些怪,饮食、喜好、举止甚至都与以往大不相同,可无人敢说,大家都随着陛下来,可后来陛下带着殿下回来…那些怪异的举止又变回来了……他们说,要么是陛下被脏东西附了身,要么啊,那个就是假的陛下。
「听说他在临城有个相好,大着肚子每天等他回家呢。」
陆无忧眼前浮现着方知何站在小院里,神色黯淡地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是你的孩子。”
在复州时,他也是这般,小声哭着道:“小苑是你的孩子。”
“……”陆无忧喉咙里浮起浓重的血腥味,他撑着床沿,深吸一口气,后背像是被雷触了一般剧烈发颤。
「陛下又来信了,将军啊,您这……也给他回一封吧,他这次信封上都说希望您给他回一次了呢!」
「回个屁,你在这儿是来打仗的还是给他传信的?以后他的信一律丢了!看见他送来的都丢了!」
“……”陆无忧喉咙里发出“咯吱”地呛咳声,他噎着一般,脸色瞬间青白,他伸手捂住自己的喉咙,重重喘息了一声,这才哑着嗓子开口问道:“徐纪周在京城么?”
暗卫不明所以地迟疑了一秒,点点头,“徐大人前日省亲回来了。”
陆无忧清清嗓子,重新站直,吩咐道:“叫他下午来见我,顺便去太医院找谢青,让他去给陈聿……还有祁关瞧瞧。”
暗卫应了一声,陆无忧沉默了数秒,又道:“去给我买包桂花糖。”
“…是。”
暗卫离开后,陆无忧重新低下身子,双手发颤着给方知何继续解衣裳,他其实很多年没有了解过方知何了,以前这人总爱穿黑的,给人就是一种不讨喜的老气,后来大约是他总爱学长临,开始穿些彩色的服饰,除却明黄色的黄袍,便是些蓝紫青墨白的颜色。
手腕上的伤痕已经呈现暗色,血被擦干净了留下创口,创口再也不会消失了,里面的暗色沉甸甸透进陆无忧眼底,他轻轻抚上方知何瘦骨如柴的手,太瘦了,他依稀记得……这人在亭子里与他重新相遇的那一幕,一席紫衣,腰间落着玉佩,额前如白玉一般温润,脸颊微红,嘴唇柔软,看着就叫人想要…咬一口。
可他那晚没咬那一口,因为他厌恶这人,又最知道如何伤害这人。
“……”陆无忧不由嘲笑起自己,抖着手给方知何换衣裳,他最能知道如何折磨方知何,全仗着方知何喜欢他,便能叫那人伤心。
方知何的身子有些僵硬了,换起衣服很不灵活,他小心翼翼地将袖子给他套进去,轻吐一口气,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低哄道:“衣裳是我上周叫人做的,想着你生完孩子能穿,特地让人多加了一条束带,我对你不好,连你的尺寸也不清楚,还是偷偷问了你那小太监才知道的,哦对了……他是叫小云吧,他跟我说你身子不好,连夏天都要捂着汤婆子,最怕冷了,可又很爱看雪。”
方知何脱臼的左手被他轻轻接回去,套进袖子里,“我记得你小时候就爱看雪,那时候还说小白像雪,还拿雪球砸过我的头……你是不是嫉妒啊?我堆雪球都比你堆得圆,你说你从小就喜欢偷偷记仇,后来还叫张先生抽背我当世纪事,这谁记得住?除了你……谁会喜欢这种枯燥的东西。”
“张先生说你以后是要教书的,你还记不记得?谁能知道你最后当了皇帝。”陆无忧说着哂笑一声,盯着方知何胸膛上的凹痕和青紫血痕,这些伤口不知从何何来。
“我想不明白,你怎么……就由着我欺负?你是皇帝,是这天下之主,你怎么……就,就因为喜欢我吗?”陆无忧替方知何系好衣带,又替他换亵裤,原先那条已经破破烂烂,陆无忧替他脱下,一眼便瞧见了方知何下‖半身的狼藉,扑面而来的血腥叫陆无忧浑身僵了一僵,是了,这人昨夜生了一个孩子,然后死了。
没人记得这人生孩子时流了满床的血,也没人来替他擦一擦,就任由他在这血泊中躺了一夜。
陆无忧呼吸窒住,一时手足无措,他堪堪抬起眼,总觉得方知何沉默的睡脸上带着解脱。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去外面打了一盆热水回来,弯下‖身去给方知何擦身子。
“你解脱了罢。”陆无忧语气颤抖道,手上也在颤抖,他几乎不敢触碰方知何的下‖身,太多血了,看得他忍不住发抖,“再也用不着叫人喜欢了……”
他恍惚间竟觉得方知何笑了一般,却不同以往,这次像是很远很远的从前,那人还是个抱着书局里买来的新书,朝他炫耀的少年。
举着手里的《侠客行》,笑得微微弯起眼角,大声道:“陆无忧!你怎么这么慢——迟到了张先生又要叫我俩罚站了!”
他那时便急忙追过去,半是抱怨半是玩笑道:“一出新书你便跑得像兔子,先生叫我罚站我罚便是了,要你跟着做什么?!”
少年笑嘻嘻地抱着书给他看,又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兄弟有难同当啊,你怎么回事呀,陆大侠,兴你罚站不兴兄弟连坐呀?”
他怔愣了一瞬,嘟囔道:“…你怎么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太罪恶了吧方公子?”
少年伸了个懒腰,状似抱怨道:“天天想着讨人喜欢,适得其反,还不如任性一回……喂,你喜欢哪个我?要不我在你面前就用那个我吧?”
陆无忧觉得这人无稽之谈,虽然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但是他还是啐了一句,“少胡说八道,快走,真要迟到了。”
“知道了,回去的时候给小白带包鱼干吧。”
“……”陆无忧擦拭的手停住了,他想起了什么似的,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方知何。
他想,原来……这人也是有过这般模样的。
这般的自在,洒脱。
比皎洁的明月还要美丽。
【作者有话要说】
he哈,回忆篇幅会比较多。
第79章 第七十八章
“不知殿下近日可见过陛下?”顾沉熠清秀的脸上显出半分愁绪。
陆苑凝神看他,轻一点头,“嗯。”
顾沉熠疑惑地蹙起眉,“……臣这边有个消息,道是陛下受困,殿下可见到陛下的模样了?可还好?”
陆苑难得地露出一丝不耐,他看着顾沉熠道:“太傅,您是要说我爹囚禁了我父皇么?”
“……”顾沉熠犹豫了两秒,点点头,“摄政王对陛下并不好。”
陆苑一哂,“那您可知昨夜父皇为我生下了妹妹,大爹爹也一直陪着父皇的,如何说是不好?”
顾沉熠错愕一瞬,“妹妹?”
陆苑点点头,“嗯,太傅,莫再说我爹爹了,被人听见少不了给您作文章……而且,我父皇最忌讳旁人说我爹。”
*
京城外百里的碧城中盛产玉石与水晶,方知垣提着满包袱的玉石水晶走回马车,马车里坐着的男人正端着一杯茶,香气四溢,杯盖上嵌了几缕金线,掀了掀,轻抿一口。
方知垣将包袱放到角落,就着男人的茶杯喝了一口,长吁一口气道:“天子脚下的东西果真金贵,一块碧珠暖玉居然卖我二百两,龟龟。”
男人散着发,浑身沐浴着淡淡的清香,闻言屈指弹了方知垣的脑门一下,笑道:“又说粗话,被你兄长听见了得说你在外面玩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