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么想着,低头捧起方知何苍白的脸,太瘦了,连脸上都没有肉,除了血便是凸起的骨头,就连那双眼睛……漂亮的,大而明亮的眼睛,也不会睁开了。
“我知道了,他死了是吧?”陆无忧低头亲亲他的唇,觉得嘴巴里有些血腥味,他舔舔方知何的唇,又在他嘴里舔了一口,血染在他的舌头上,他囫囵地咽下肚子。
谢青愕然地看着这一幕,他觉得陆无忧受了刺激,一时接受不了事实,怔愣几秒,他伸手拉了一下陆无忧的手臂,轻声道:“他已经离开了,你就不要折磨他……天亮了叫小苑来送他一程,过两日,便送他上路吧。”
陆无忧没理会他说的话,只抱着方知何的身子,亲亲他的脖子,又理理他的头发,小声道:“怀疏,是我错了……我不该没有陪着你,还忘记给你擦血和眼泪,你很痛吧,我老是叫你痛,还对你发火……对不起,我给你道歉,别闭着眼睛了,天亮之后小苑要来看你的,你别吓着孩子…”
他胡乱说着,将怀中的人抱得愈发的紧,谢青在一旁手足无措,见他实在将方知何搂得太用力,还没来得及说出劝解的话,就听见一声清脆的骨折声——
死人的骨头比活人的还要脆。
陆无忧浑身一颤,终于松开了手,他半坐起身,看到方知何的左手扭曲的垂在一边,他顿了顿,伸手握住方知何的左手,轻轻扶正,一脸焦急地说道:“谢叔叔,他怎么疼也不喊啊……”
谢青深吸一口气,终于看不下去了,步伐不稳地走出门外。
他实在想不明白,小时候陆无忧对方知何并不算差,更不用说方知何对他,他二人从小便在一处,怎么就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方知何那个身子,就算差,也不至于不满三十岁就死,他今年才二十五啊!
谢青走在雪中,神色恍然,他心中说不出的悲恸,为方知何,也为了…陆无忧。
“我答应你孩子生下来就喜欢你的,你怎么都不等我将这话说出口。”陆无忧撇撇嘴,他小心翼翼地贴近方知何躺着,他能感觉到身旁人的身子渐渐冰冷,“怀疏,你恨我吧?——我这样对你。”
是该恨的,就连死,也是我逼你死的。
风雪吹动窗棂,陆无忧眨眨眼睛,他攀住方知何的肩膀,轻声说道:“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怀疏,我过去讨厌你太久了就不知道怎么喜欢你了,我一直以为,我只会喜欢像长临一样的人,总觉得你很不好,什么都不好,什么都招人厌……我本来想着,等你性子好些我就试着喜欢你,没有长临也可以……只是喜欢你一个人,复州的时候,你很好,你很好……”
话音渐渐哽咽。
——你很好。
大概,他这漫长于此的一生,从未有人这般对他说过。
陆无忧又想起这人脸色惨白的站在夜色中等他回来,大着肚子,在复州的小院门口张望,见他回来便有些高兴地凑过去,“云台,你回来了,我给你买了最喜欢的松鼠桂鱼!”
“云台,我愿意为你去做长临…”
“云台,你喜欢我吧,喜欢我就可以两情相悦。”
“我喜欢雪,云台,小白就很像雪,小白不见了,雪…我喜欢,过去的雪。”
——过去,你会对我好。
陆无忧啜泣的声音被埋进方知何肩窝,陆无忧轻轻环抱着他,他不敢再用力了,他已经在这人的一生中伤害了无数次,就连最后的死也是他促成的。
雪色中方知何青白的脸色不变,陆无忧抽泣着伸手抚上他的脸。
他讨厌了方知何这么多年,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他,后来喜欢上,也总是对他不好,总觉得他不会走,会一直追过来,继续说喜欢他,爱他,永远陪着他。
后来他有一些喜欢方知何,还是没有好好看过他,他不确定能否和方知何生活下去,毕竟这个人实在不讨人喜欢,他一边试探着这人一边欺负这人。叫这人喘不过气,苦苦求饶,这样他才会觉得心里踏实一些。
他想,这人这么喜欢我,就连赶都赶不走,他多喜欢我啊,喜欢到能为我付出一切,能忍受所有,包括死亡。
他抚摸着方知何的唇角,替他擦擦血,很轻很轻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这人从那时——他答应会喜欢他开始,便安静了许多,一直乖乖的,偶尔伸个小爪子还被他打断了手指,他太乖了,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偷偷瞄他一眼,又伸出小爪子挠挠他的手心,被折断了便委委屈屈地收回去,悄无声息地又少了些生气,最后便到死都是悄无声息的,在众人的热闹中悄然离去。
他断了指的小爪子被陆无忧握在手心,低头亲亲,眼泪又顺着下巴打湿了方知何细瘦的手指。
陆无忧终于想起这只小猫爱吃糖的原因了——糖是甜的,吃到嘴里就不会觉得苦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下,加了百来字,长佩好像还没更出来……orz
第78章 第七十七章
天亮之际,太子早朝回来,兴高采烈地踩着雪往偏殿跑,一路上跌跌撞撞遇到不少人,他心中纳闷,父皇都回来了,怎么小云他们还没回来,不是说跟着父皇去城外住了么?那父皇回来,他们也该回来的。
小云做的南瓜饼可好吃了。
他一路愈发有蹦蹦跳跳的趋势,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顾沉熠眉头微拧,想起权勐的话。
「你就当不知晓此事,这大方的天下左右还是太子的,早一步晚一步都得信陆,你何必上赶着叫摄政王处你的罪?」
顾沉熠停住脚步,想起那位向来对他以礼相待的天子,人人都说这人嚣张跋扈,性格怪异,可他却觉得这位君主…挺温和的。
最少,是真正将他推上高位的恩人。
如今他发现摄政王私自囚禁君主,又怎能袖手旁观…
陆苑跑到偏殿前,刚抬起手要敲门,顾沉熠便喊住了他,语气沉重道:“太子殿下,臣有事禀告。”
陆苑不大高兴地收回手,看了他一眼,“太傅何事如此着急?”
顾沉熠抬眼凝望着他,“是关于陛下的。”
*
“陈聿如何了?”陆无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件新做的淡紫色长服,他正在解方知何的衣裳,刚露出一小截布满青紫的脖颈,他顿了下,扯起被褥将人盖好。
一旁单膝跪地的暗卫埋着头答道:“替祁关挡的那箭大势冲力,不太好,但是尚有气息。”
陆无忧捏着被褥的手微微泛起白,他淡淡道:“将军中那位神医请来看看。”
“……”暗卫怔了怔,难得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陆无忧,面色僵硬道:“…那位神医,姓祁。”
陆无忧“嗯?”了一声,“ 他也姓祁?”
暗卫点点头,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表达才能让主子平静一些,只能老老实实答道:“当初军中的那位神医就是祁大人…他只待了一年多就离开了…不过因为医术出众,这才一直被大家惦记着。”
陆无忧猛地皱起眉,“为何我从未见过他?”
“…神医说您是他敬仰的人,看见你会头晕,不敢见,向来是把伤药放下就走了,听说他在临城有个相好,大着肚子每天等他回家呢。”暗卫道。
陆无忧讷然,低声道:“祁关…怎么会,他怎么会是那个神医,方知何不是说他六年前就遇见祁关了吗?!这怎么……莫非他也在临城?”
暗卫不明所以,默默低下头去。
陆无忧身体发起抖来,他攒紧了手里的衣裳,他的视线又落在那人青白的脸上,那人嘴角的血擦不干净似的,又流出一些,他抖着手给方知何擦干净,这才凑近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怀疏,你告诉我,你去过边疆吗?”
“…克扣粮饷是你做的吗?压制援兵呢?都是你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