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方知何,师父新教的那一招你习得如何?」陆无忧站在池边,低头望着坐在池边晃腿的少年,披散着的发顶落了一片黄叶。
陆无忧伸手替他摘下,听见他轻声道:「还成,师父昨日同我说,当大侠的门槛已经被我踏进去了。」
陆无忧哂笑一声,坐到他身旁,「服了你了,怎么就想着做大侠,做将军不好么?」
方知何晃着腿,闻言偏过头来朝他笑,「将军会被权利束缚,大侠可不会……那多自在啊,每天喝喝小酒写写话本,心情好出去打两个坏蛋,心情不好就打三个,打完回屋睡一觉,要是遇上喜欢的人,那就可以直接去告诉对方……如果当了将军,遇上个不门当户对的,太麻烦了。」
「歪理。」陆无忧伸手捏他一把,将他的脸两边捏得圆鼓鼓,像嘴里包着两颗糖,「我看你就是嫌麻烦,干脆当个安居乐业的百姓好了。」
「唔,也行,到时候我带着小白就在街头买一处小院。」方知何思索着点点头,顿了两秒,笑了一声,「你也来住吧?给你留屋子。」
「……哦。」陆无忧挠挠头,看着方知何披散着的头发,下意识伸手替他理起来,「最近我习武总是被师父揍,他老人家叫我来找你念念经。」
「好啊。」方知何高兴地回过身子,说着就要起身拉过陆无忧去练武场,「走吧,早点悟早点陪我去街头李婶婶那里吃油泼面!」
「哦……等等,谢阿叔不是不许你吃了么?」
「你不要告诉他就好啊,阿叔去了邳县,要两天后才能回京,我请你吃哦,你不要告诉他。」
「……歪理。」
「哈哈,走啦。」
“铮——”
剑锋直指石牌,陆无忧凝神收剑,抬手扶了下额,脑海里偏偏要跑出多年前的场景——他因为一招内力辅佐的剑式总是出错,被师父打发去向方知何请教,最后被那人拐去一人吃了一碗面,方知何还特地把碗里的肉都夹给了他。
他其实对食物要求并不高,早年饥荒加洪涝,他觉得有顿饱饭吃已经不错了,但是那位太傅府里的长公子是最喜欢在大街上溜达着寻吃的了,上学堂的时候要去路边买些糕点带着,下学时还要绕远路去买糖炒栗子,雷打不动,偶尔谢青出远门,他还会趁机钻空子偷偷带着陆无忧去吃油泼面…
陆无忧那时候不能理解人对食物的欲望如何会这般,此时却特别怀念多年前方知何买给他的一碗油泼面。
“……”也不知是想吃面还是想那人。
他将佩剑丢进屋,起身回了偏殿,雪渐渐小了,昏沉沉的天空被雪开了个明亮洁白的缝隙,愈发裂大。
他在御书房待了一会儿,被那卷轴上的东西扼制了呼吸,好一会儿才松下一口气,觉得浑身发僵,只能提着剑在院子里晃了两圈——这还是方知何教他的,心情不好就打两个坏蛋。
他打碎了两块石牌。
方知何还和刚才一样躺着,身子彻底凉了下去,连手指都有些僵硬,陆无忧坐下,伸手将他的手包进手心,这才呼出一口白气,朦朦胧胧地透着白气轻声道:“你去边疆寻我,怎么没来见我?”
……
“怕我不见你还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你怀了小苑呢,要是知道了……”要是知道了,陆无忧低头想了想,自嘲地勾起嘴角,要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他恐怕只会逼着这人将孩子堕掉…
“原来祁关是那时候遇见你的。”他叹了一声,轻轻揉搓着方知何青紫的手,“你知道他喜欢你么?”
“想来你应该不知道,不然估计早就跟他跑了。”陆无忧嘴角下撇,用说笑的语气同方知何说道,手心里握着的那只手毫无反应,他稍稍用力,那只手便无力地被拢出半个拳头,一送手便又僵直地摊开。
陆无忧咽了一下喉咙里的血腥气,嘴唇微微发颤,是了,方知何以前习武比他厉害多了,当年带着兵马将永帝斩杀的人也是他,是自己毁了他,给他吃了散功的药,叫他无力对抗欺负他的人…
他愣神之际,门上又被人敲了两声,他尚未动作,门外的人便开口道:“大爹爹,我能进来吗?”
陆无忧一个激灵,看着方知何蒙了层死气的青灰面容,他直起身朝门口走去,低声道:“…小苑,今日不用去太傅那儿么?”
陆苑疑惑地瞪着门缝,心道我妹妹还没见着,去什么去!
“…爹,我想见父皇,妹妹是不是出世了?我昨夜听这里的小太监说了。”
陆无忧眼前一热,急促地咳嗽起来,拢起手在嘴边缓了缓,他轻咳一声,嗓子愈发的哑,“…长乐在谢太医与奶娘那里,你去那儿瞧吧。”
陆苑皱起眉,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他总觉得有什么不详,后心莫名疼了起来,一瞬间心急如焚,竟不管不顾起来,正色道:“为何不让我见父皇?您又将他如何了?!”
陆无忧看着门上纸窗映出的隐约人影,抬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陆苑,回吧,你父皇没空见你。”
陆苑当即发起脾气,和他那性子不好的父皇一般,冷着脸沉声质问道:“什么没空?!他最疼我!一直都是你不要他见我!”
陆无忧呼吸一窒,语气颤抖道:“我现在想让他见你,他也不会见你!”
“他怎么不会见我?!他生我养我,怎么会不见我?!”陆苑也扯着嗓子喊道。
陆无忧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发僵,他想说他死了怎么会见你,他连我也不要了。
“……”陆苑冷静下来也觉得自己刚刚对长辈很是无礼,可是他心中闷得慌,这几日他打听祁关也没消息,打听父皇也就得出个孩子出世的消息,妹妹出世了,但是父皇如何了?身子可还好?
陆无忧凭什么不让他见父皇?!
他正泄气,想着回屋拿剑将这门砍了,便听见他那位总是严肃雅正的生父用哑得像吞了一把沙似的嗓音,低低道:“陆苑。”
陆苑微微抬头,看着他映在纸窗上的人影。
“你父皇死了,生长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
“……”
陆苑瞪大了眼睛,他恍惚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连忙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还没来得及再问一遍,面前的门便被打开了。
——不是真的。
他看着陆无忧微微泛起红色的眼尾,怔愣了一瞬,脑海里浮现四个字。
陆无忧神色疲惫,他涩然的眼神令陆苑像是被蛇咬到一般,猛地挣扎了一下,推了陆无忧一把,高声道:“胡说八道!你不喜欢他!你不喜欢他还咒他死!”
“……小苑。”陆无忧想要伸手揉揉小孩的头发,被小孩猛地一巴掌抽回了手。
陆苑几乎是凶狠地盯着他,声音尖锐道:“我父皇不可能死!”
陆无忧垂着眼,让开了一些,陆苑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床榻上躺着的男人——青紫的四肢,青灰死气的脸。
还有……那淡淡的茉莉香,已经很淡了,床榻上的男人今天好像换了一件新衣裳,那被熏出来的茉莉香所剩无几,悄无声息,便找不到了。
陆苑一瞬间瞳孔紧缩,踉跄了两步,眼睛瞬间红了,他再也顾不上与陆无忧置气了,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床边——那上面躺着的人是他的生身父亲,这个人怀胎十月在最冷的边疆生下了他,除了一身病痛与日日难熬的折磨操劳,他什么都没来得及给这个男人。
“……”霎时间,他连哭声也发不出,一口气堵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他只能用力地捏紧被褥一角,看着他最爱的人毫无生气,半晌,一口气抽噎出来,陆苑发出一声急促地痛哭声——
“呜——!”
“父皇呜——”
他早晨刚起来的时候听说他父皇诞下了他的小妹,他好高兴,想着小妹出生之后父皇就可以出来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