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他就又可以日日见到父皇了,他好想父皇啊,父皇不在他总觉得心里闷闷地疼,担心父皇身子不好又不听御医的话,又害怕父皇被大爹爹欺负…
可是父皇死了。
陆苑眼眶中的泪水接连不断地砸下来,他甚至来不及擦,急促而又迅猛地痛楚抽在他心口,疼得他嘶哑着声音哭。
父皇死了,他想,父皇死了,他没有父皇了……为什么?父皇为什么会死?
他回过头去看陆无忧,陆无忧正面无表情地盯着方知何看,冷不丁被陆苑丢过来的茶杯砸中额头,他下意识蹙起眉,“陆苑,你做什么?”
陆苑整张脸都哭红了,他咬牙切齿地问道:“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父皇?!”
陆无忧冷着脸,“我杀他做什么?”
“因为你不喜欢他!你就知道欺负他!他都这么痛了你还欺负他!!!”陆苑歇斯底里地吼道,“早知道我就听祁关的,你太坏了,你从来就没有将父皇当成一个人……”
陆无忧喉咙卡了一下,咽了咽,语气放温和了一些,“我,我喜欢他了……”
陆苑闻言愣了两秒,突然笑了,他长得像极方知何,有一瞬间,陆无忧几乎以为他就是方知何。
他听见方知何说,“晚了,早就晚了。”
第81章 第八十章
风雪萧寂,穿堂而过的风声在耳边呼啸。
陆无忧哑然半晌,他有一刹那几乎以为方知何从未爱过他,才会这般狠心的,说走就走。
偏偏他又觉得自己可笑,方知何究竟有多喜欢他,有多爱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如果不是那人这般爱他,他又如何会回头看那人一眼?只是一眼,便收不回心了。
“晚了?”他喃喃自语,陆苑在他面前哭得整张脸都红了,眼泪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扑簌簌地下坠,他这才回过神,伸手轻轻替小孩擦了擦泪,语气颤抖且温柔道:“小苑,你父皇……也和你这般哭过,我还记得他哭起来鼻子红红的,嘴巴抿得紧紧的,一双眼里全是泪水,轻轻一擦,就连整个手掌都是他的泪……他小时候可爱哭了,不过我只给他擦过一次泪。”
陆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眼眸中满是对他的恨意与不解,陆无忧并不在意,他只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方知何——那人过去是极爱哭的,哭起来可怜得要命。
陆苑哭得可怜极了,陆无忧恍惚回神,又替他擦擦泪,小声哄道:“别哭了,你父皇看见了该心疼的…”
“……”陆苑抽噎地看着他,断断续续道:“你,你走!你对他不好,你走!”
陆无忧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陆苑的脸,不合时宜地又想起了方知何的年少,想起那只雪白的小猫。
究竟去哪里了呢?
“哎!沐之,木头!快上来啊!”方知垣身上绑着包袱,站在高高的围墙上朝底下的男人挥手喊道。
沈修仰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摆弄手里的茶壶。
方知垣眼皮跳了跳,“沈沐之!”
沈修拖长了调子道:“长临啊,咱有皇帝给的令牌,你非得翻墙,待会儿招人给你射下来了,我就把你背回苗疆喂我的莺歌。”
方知垣抿抿唇,动手解开自己身上的包袱——那里面满是玉石水晶,霍然朝沈修砸了下去。
沈修轻叹一声,脚尖轻点,跃上墙头,临了还将半空中的包袱捞进了怀里,随即抱着方知垣的肩膀将人朝宫墙下一拖。
方知垣在他怀里摔了个嘴啃肉,一双秀眉微微蹙起,忍不住嘟囔道:“用令牌还得层层过,翻墙多快啊,你真是烦死了,那茶壶怎么能要八百两?”
沈修被他那模样逗得眉头一扬,偷着亲了一口他嘴角,这才懒懒道:“为夫平生就这一个乐趣,花些钱财之类的身外之物就能得此乐趣,何乐而不为啊?”
方知垣呸道:“也没见你喝茶喝出个花来。”
沈修牵着他的手往前走,“不喝茶怎么遇上你。”
“……”方知垣哑然,耳边稍稍热了起来,走到前面岔路口,轻哼了一声,“右边,估计我哥刚下朝…应该是回御书房了。”
沈修牵着他往右走,鼻尖嗅出一丝奇异的味道,不由拧了拧眉,“长临,你们这儿下雪就会有这种味道么?”
方知垣用鼻子嗅了嗅,片刻后看着沈修,疑惑道:“雪地里哪有味道?而且清晨连做饭的人也没有。”
沈修皱起眉,轻轻吸一口气,霎时脸色不大好地将方知垣拉近了些,“我闻到……熟悉的味道,还有,血腥味。”
方知垣脸色一变。
*
陆无忧将陆苑哄睡着,小孩情绪跌宕起伏,身子本就不好,哭了好一会儿便迷迷糊糊地发起热。
陆无忧轻叹一口气,将陆苑放到另一张刚刚铺好的小床上,突然想起刚出生不久的闺女,虽然是祁关的孩子,但是…
他不该逼着方知何吃‘忘忧’的,孩子痴痴傻傻……也不知能不能救回来。
方知何死了,是他害死的。
孩子也不知救不救得回来,也是他害的。
陆无忧站在床边看着一大一小‘睡着’的模样,被针扎穿百孔的心摇摇欲坠,他伸手扶了下床栏,自嘲地笑了笑,他喜欢方知何吗?
——反正他后悔了,他不喜欢这个结果。
他过去如何想让方知何死,如今也只想他回来,最少,睁开眼,看看他,看看小苑。
窗外的雪又下了起来,洋洋洒洒如春日柳絮一般,风雪拂面,陆无忧替陆苑加了层薄被,下意识又看了一眼方知何。
——他,该是不怕冷了。
陆无忧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突然出门去了万寿宫,他依稀记得方知何当年刚刚登基时便在正殿前的瞰亭湖底下做了个冰窖,入口在万寿宫的正殿底下。
方知何已经断气…近三日,身上的青紫愈发的暗下去,像是血液在身体里腐坏,就连手脚的淤痕和伤口也干涸溃烂。
尚且是风雪天。
陆无忧走进万寿宫,当年他初次来这宫殿时,还在心里说了句万寿宫不吉利,方知何看着就像个短寿的…
陆无忧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在这满地的银白里,他往前栽了一瞬,从怀中掉下一块玉佩——还是那块他从方知何那里抢过来的。
“……”他弯腰捡起那块玉佩,莫名地觉得鼻子酸涩,忍不住摩挲了一会儿,将这玉佩放在唇边亲吻,低声喃喃道:“……真奇怪,这又不是你的东西,怎么给我你的感觉?”
他手心里握着那块玉佩,步伐凌乱地往正殿走去。
冰窖建在湖心底下,温度常年低寒,陆无忧伸手将石门旁边的机关推下,石门霍然从两边打开。
入门皆是上好玉石般剔透的寒冰,白气缭绕,陆无忧走进去,一时之间便被寒意袭卷,冷得一阵哆嗦。
他看见角落里有一张冰床,大约是用来存放东西的地方,床做得并不大,堪堪两个人的样子,上面有些稀奇古怪的划痕,他扫了一眼,没看出什么来。
床边是两张冰凳子,陆无忧随意扫了一圈,整个冰窖里面除了冰几乎什么也没有,除了……
他微微蹙起眉,觉得眼底刚刚瞥过的一抹光亮很是突兀。
他稍微走近一些,走到石床的另一面,那里有个很小的木头盒子,上面绑了一层纱布,还写了几个字——永嘉三十七年,夏。
“…杀永帝的那一年?”陆无忧微愣,他蹲下身子,将那个盒子轻轻拿起来,“……夏天,我找他的那天么?”
陆无忧沉默地想了想,还是没能想起来这一天他除了去找方知何逼他造反还做了什么。
「老爷将兵马交给你,不就是让你保护长临的吗?!你就是恨他!你恨他抢走了夫人的关心是不是?!方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