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关哼唧一声,“唉,老谢啊,你这出去一趟怎么还这么劲呢——”
谢青翻了个大白眼,心说你懂个屁,想着他又想起了方知何,二十郎当岁的孩子,风华正茂,结果死在了大雪夜里。
谢青悲从心来,看着另一位还没满二十的臭小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换了个温和的语气说道:“…好好养着,别咋呼了,天天在太医院就咋呼,怎么出了太医院更咋呼?”
祁关动作顿了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又聒噪起来,“老谢,你啥时候回来的啊?看见怀疏了吗?我刚看了眼窗外,是在下雪吧?这么算……他这不快生了吗?”
谢青不知道怎么说,愣了半晌,骂道:“你怎么这么精神?不是刚醒吗?快点闭嘴休息!”
祁关突然皱眉道:“…孩子生了?”
谢青哑然,“……”
祁关像是意识到什么,神色一白,“怎么了?他怎么了?是不是又病着了?”
谢青摇摇头,实在不知该怎么说出口,脚步踉跄地坐回了床边。
雪落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空气一时变得稀缺,祁关深吸一口气,准备拉着谢青缠到底,让他说清楚怎么回事,便有人迎着雪推门而入。
吱——
祁关的动作停住了,谢青抬眼望去。
陆无忧站在门口,擦了擦发上的雪,走进屋,先是扫了一眼祁关,紧接着恭敬地问候了一声谢青,“劳烦谢大夫这么晚赶来。”
谢青并不待见他,只淡淡应了一声。
祁关更是连看都懒得看他,径直拉过谢青的衣袖,询问道:“老谢,怀疏生了吗?”
陆无忧站在离床一米开外,闻言道:“生了个闺女……你要看的话,等伤好吧,孩子太小了,吹不得风。”
祁关猛地蹙起眉,神色不善地看向陆无忧,他总觉得这话听起来十分怪异,而且,从几时起这人这般对他好声好气了?
陆无忧以为祁关的眼神是在质问他孩子的血系,喉咙里哽了一下,分外艰难开口道:“……你要给她取名,也行。”
祁关愣了几秒,突然抄起一旁桌上谢青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针具药瓶朝陆无忧兜头砸下,一时呯呯嘭嘭的重物落地声在屋内响起。
“陆无忧!”祁关气血倒灌,脸色通红,他高声喊道,声音尖锐到刺耳,陆无忧脸色发白,并不被他骇住,只是觉得自己又叫人为方知何伤心了。
“你疯了!你疯了啊你这个蠢货!那是你的女儿!那是他为你怀的女儿啊!”祁关伤心头顶,声音沙哑又尖利,破音破得叫人眉目紧蹙。
陆无忧站在那儿,就这么看着祁关的脸,模模糊糊地想起那人高高兴兴地跟他说,「七七说我爱吃辣,大抵是个闺女,我还挺喜欢闺女,不知你喜不喜欢?不过你不喜欢也得喜欢,那可是你的闺女。」
他当时将那人一顿揉搓捏扁,回了句,「十年如一日的只晓得要自己乐意的,怎么不乐意的就瞧不上眼?」
那人嘟囔道:「你诚心给自己找不痛快也不会有人拦着,迂夫子,闺女将来可不要像你,不然我七老八十还得受气。」
——那是你的闺女。
“……”陆无忧无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身子抵在门上,他呆愣着望向祁关。
祁关怒不可遏地深吸一口气,眼睛瞬间就红了,“你懂个屁,你刚愎自用大半辈子,除了打仗还有什么成了?打仗都他娘是他在后面给你收拾烂摊子!”
“把人用了就要丢,丢完了捡回来接着用,还一边用一边说这人对你不好,你还想怎样?”祁关抖着手,他刚才被谢青扶着坐了起来,可箭伤被气急攻心扯动,祁关疼得冷汗直出,“我不信你一点真心也感觉不到,你就是假,太假了,你一边要他对你好一边恨他不该对你好,你怕动了心,又怕动了情,你什么都怕,却又瞧不起他……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他?瞧不起他爹不疼娘不爱?还是瞧不起他堂堂天子只晓得待你好?”
陆无忧张嘴愣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孩子生了你说不是你的,那还能是我的吗?”祁关说到这里讥讽地笑了一声,“你可太高看我了,我是贴地上求他爱我他都不会搭理我的,更别说给我生孩子,他如何你不清楚吗?你是不是有毛病?你天生就是要爱你的人不舒坦吗?”
陆无忧低声道:“在复州他和云徵说,「祁关的孩子……好……幸亏他明日便来,你也少受些苦。」,这难道不是说你的孩子吗?”
“……”祁关哑了一般,好一会儿才抬手给自己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嗤笑道:“我拿头发丝都能想出来这句话说的是什么。”
陆无忧微微颔首,“……什么?”
“‘要是祁关的孩子就好了’,你信不信?”
陆无忧脸色微变,“为什么?”
祁关用怜悯似的眼神望他,淡淡道:“因为颂雅知道我喜欢怀疏,而相比你,我对他更好——任是谁都觉得我比你更好吧,陆大人?”
“……”陆无忧瞳孔微缩,好一会儿,才呵笑出声,“这倒是了,我想错了,我当你得了手……毕竟他那般为你,甚至还要杀我。”
祁关听到他最后一句话,怔愣了一瞬,错愕地问道:“他要杀你?”
陆无忧失神道:“他要杀我,他恨我,他怨我……我明知道他性子烈,可总要逼他,现在他死了,我要去哪里找他……”
祁关惊恐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了?”
陆无忧没说话,任由祁关拿东西砸他,他恍惚间听见祁关又在问他,声音凄厉尖锐,仿佛要将他的心穿透了,“你把他怎么了?!!”
刺得他好痛。
陆无忧心里有些涩然,他心想,我没怎么啊,我没有要他死,可他死了,他为了生我的女儿流了好多血,他就这么死了,死前还在跟我说长临的事,我不该凶他,他都要死了,我怎么还这么对他呢?
谢青见祁关挣扎着朝陆无忧砸东西,连伤口都挣出血,他连忙解释道:“是生产时太虚了,大出血,没救回来。”
祁关闻言几乎要疯了,眼泪砸下来飞快,他甚至没来得及擦,身前的被褥瞬间就湿了,他哑声哭道:“他身子本来就不好!陆无忧定没少折磨他……那日在城墙我看他便瘦得跟竹棍似的,还朝我笑,我那时还当他有办法逃走……我没用,我就该一直跟着他,叫他连和这畜牲相处的机会都没有才好……没了,都没了,他就这么死了……”
“是我害的,我若是没顺着他的意逃走,那些人也不能这般欺负他……怎么人人都要欺负他,踩他,他这么好,这么好……怎么人人都要他死,他现在死了,死了好……好什么!他是皇帝啊,怎么当真叫自己自寻死路!等也不等我就自己跑掉,我难受死了,我真难受死了,……”
祁关哭得并不激烈,只是啜泣着,眼泪直掉可他实在伤心,心中百般替那人想起的委屈一时难以抒解,逼得他只有咬住自己的手臂才能稍微好些,才能降低心口的酸痛。
谢青惊慌失措地要他松嘴,陆无忧像看哑戏似的呆站着,自从那人死了,他只哭过一次,心里埋怨那人狠心,可他知道,这人除了狠心,还有解脱。
他心里最初其实不觉得这人死了有多悲伤,他想人死了便死了,那人会等他一块儿的,他不用担心。
可他现在不敢这么想了,那人的死是他逼的,那人死前一段日子天天听他说自己的孩子是野种,是怪物,现在孩子也活不长,他还叫那人死前受了如此多的罪,一条条缕清楚,条条叫他浑身发抖。
他终于知道了,方知何是真的要恨他的,他要他死是真的,他要他痛苦也是真的,他的解脱是真的,他的报复更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