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药太苦了,呸。
怀孕真遭罪,讨厌。」
「小苑出世了,你能来看看他吗?」
「…不来也没关系,我跟你说说吧。
他很乖,是我见过最最乖的小孩,长得一半像你,一半像我,叫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你和我的小孩。
只像你也行,我不重要。
还有,你啊,以后要对我好一些……要多喜欢我一点,要是这世上最最爱我的人。
所以现在如何不重要,以后做到就好,以后我会叫你做到的……你总会爱上我的。」
「云台!你受伤了?对不起,我没控制住京城的事态,叫方闵宣偷了我的东西,这才害你失了援军,我今夜便会带着小苑回京,阮离他们已经回京了,我打探不到你的消息,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能不能给我回一封报个平安,我很担心。」
轻微的风吹纸张摩擦声响起,陆无忧呆愣着看着最后一封信,良久,长出一口气,他脸色几乎要变得透明,唯有发红的眼尾是一抹亮色,几欲滴血。
他有些稳不住重心了,沉甸甸的情绪溢满四肢,他将要坐在地上,从喉腔里沉沉地抽出一声啜泣。
他怎么就能叫方知何这般为他呢?
他凭什么?
陆无忧扪心自问,几欲发笑,是自嘲与讽刺,他对自己门儿清得很,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他心中有数,道貌岸然也好,无可奈何也好,他对方知何是真正的坏,又狠又坏。
他想,我骂方知何贱,自己何尝不是贱?
把真心当敝履,把情爱当踏板,他不值得,他不值得方知何将他当作救命稻草。
他发着愣,门外传来祁关闷闷的声音,“……陆无忧,陈聿醒了。”
陆无忧沉默地抬起头看向门,祁关敲了敲门,有些不耐,索性一脚将门踹开。
“我说陈聿醒了!你死了吗?”祁关破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了陆无忧面前的那箱信——他都认得出,因为方知何的肚子越来越大,散了功身子非常虚,常常走不了多远就没力气了,几乎每封信都是他送去大营给门口的侍卫,每一封他送去,回来总要被方知何问上一句,“你送到他手上了吗?他高不高兴啊?”
没送到,侍卫说不要送了,将军根本不看的。
可他还是告诉方知何,“嗯,高兴。”
方知何大约是知道的,因为陆无忧怎么会因为他的信高兴呢?
祁关如今才想明白,方知何一直都是知道的,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说。
“你现在来看这些信?”祁关轻笑一声,语气轻佻,直勾勾盯着陆无忧的眼睛,“你也配看他写的信?”
陆无忧浑身一颤,神情痛苦,好一会儿,才将手上的信纸折回放好。低低道:“他写给我的,没什么不能看。”
祁关被他这句话气笑了,觉得当将军原来不止要武艺高强。还要脸皮厚,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缓解一下忍不住要掐起陆无忧的情绪。冷哼道:“你当初不看,现在看什么?你叫人日日夜夜受着委屈,现在来看,看什么?看他有多傻有多蠢?还是,有多爱你?”
“你终于确定了他爱你吗?陆无忧。”
陆无忧哑然,瞳孔猛缩,脸上明显的扭曲叫祁关心中大快,真是活该。
“你现在想起来了你还有这些他给你写的信,还不至于一样他的东西都留不下是不是?看了这些信良心稍微安下来了。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对不起他,都是他活该对不对?”祁关高高在上地望着他,眼神冷漠,“你真恶心,你也配叫他喜欢?他也真是活该,瞎了眼看上你这畜牲。”
陆无忧仰头看着他,看着祁关眼底的悲悯,他知道这人骂方知何的话不是真的,只是要叫他伤心。
他也真是的,怎么当初就能这样对方知何非打即骂,现如今只是叫人随便说说方知何的不好,他的心都要疼得裂开了。
“生个孩子还要绑着他,叫他这么痛,你于心何忍?”祁关吸了吸鼻子,神色终于软了下来,“我问了谢大夫,他说是怕怀疏挣扎弄伤了自己,那手上哪来那么多伤口?陆无忧,我就问你一句,你为什么要一直绑着他?”
陆无忧下意识青白着脸答道:“他不听话,他要为了你杀我。”
“……”祁关抽噎一声,“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我还活着?!你为什么啊?!你知不知道他会难过!他会难过啊!你有病,你疯了!你怎么这么狠啊!你叫他死了还在怨恨自己害了我!”
陆无忧浑身一震,发红的眼尾淌下泪来,他止不住地要往地上坐,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你不是对他好过吗?年少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愿意对他好吗?你愿意喜欢他吗?他和我说起那时候的事多高兴呀,一双眼睛笑得都要看不见了,他说七七你猜他那时候和我说什么?他说他会对我好,叫我再也不是没人喜欢的灾星了。”祁关抹了一把脸,“你为什么没做到?他怎么就叫你厌恶成这样?”
陆无忧摇摇头,发了怔似的,又摇摇头,惊慌失措道:“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他死的!我都说了要对他好……他死了!他死了!!我不想他死!!”
“……我不想他死啊,讨厌他是因为他下毒害我,还…还杀了我的妹妹,那是我的亲妹啊,我不可能连自己亲妹妹也认不出来啊,他为什么要骗我?”
“我都没想要他偿命,我只是不喜欢他,叫他离我远一些!他为什么要缠着我?他怎么能拿我当救命稻草!我都要恨死他了!”
泪顺着下巴滴落,砸在最上面的那封信上,晕开了「云台亲启」的云台二字,陆无忧怔怔的,突然闭上眼睛抽泣地半俯下身,他太难受了,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讨厌方知何的,他也对方知何有过垂怜之心的,可这人对他没有真心,都是假的!
祁关喉咙里哽着,好半晌才能发出声音,“你真的太不了解他了,他这么爱你,怎么舍得对你做这些事情?你稍微把他想好一些,都不会这么对他。”
陆无忧吸着鼻子,哽咽道:“那是我亲妹妹,好不容易活下来找我的……他把她杀了,还骗我说。那是一个乞丐而已。”
“…我不知道原因,但是怀疏绝不是滥杀无辜的人,你有这么大的权利,从来没想过去查一下吗?而且。你不觉得自己对他太大恶意了吗?永远都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他,从来不信任他。”
“……”陆无忧呆愣着抬起眼,看见祁关通红的眼眶,轻轻点点头。
“还有,你用下三滥的手段叫他喝药,连累孩子也痴傻,这也罢了,为什么还要伤他的嗓子,封他的声音?”祁关抬起袖子擦了擦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陆无忧瞪大眼睛不解的模样,他吸吸鼻子,泛着哭腔道:“我去见他的尸体了,他的嗓子有伤……大概是生孩子太痛,又发不出声音,弄伤的,你真的太狠了……我好心疼啊,他生小苑的时候都一直哭,疼得哭着喊你名字,叫你来救他,他说他太痛了,你如今叫他连哭都不能哭,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你高兴吗?”
祁关说完重重抽泣一声,“他就不是人吗?!你怎么这么狠心啊!生小苑的时候你们大营被人偷袭,他担心你,连夜赶着文书去求援,我当时在你大营中救人,他就在冰天雪地里一步步走到被雪封的山道上递信。”
“他性子不好,你常说他性子不好,佞臣说他暴政,可是从来没有百姓说过他不好,他勤政爱民,对你,对你儿子,不愧于心,你们又是怎么对他的?”
“你现在来看他的信,心中指不定还在骂他贱呢,写这么多信给你——哈哈哈,多吧,这个算什么?这点算什么?!你知道他那个院子里有个专门放东西的屋子吗?满满当当一屋子,全是给你的,信,风筝,书,泥人,每年宏晟堂的特色糕点,连豌豆都有。发了芽他也舍不得扔,说是等以后长出了豌豆他还能给你做豌豆黄,多傻啊,他还想着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