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14)

2026-06-15

  但仅从侧脸,王寂就看到了对方一脸的视死如归。

  王寂双目难得地睁大几分,定定盯了他半晌,鼻腔里发出“哼”的声音,猛地一甩袍袖,下一秒,“砰” 的一声巨响,房门被他一脚踹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确认王寂彻底离开,王琢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跃下床榻,连忙给自己倒了杯水喝。此时他才发现自己手脚冰凉,握着茶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他其实拿不准,自己如此顶撞,王寂会如何处置他。

  是毒打、是羞辱,还是将他重新丢回那暗无天日的绝境?

  这些他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却未料到王寂只是斥了他一句,便生气的离开。

  他是踹门走的,声音那么大,他听到了。这说明王寂的确很气,因他从未见王寂大发雷霆过。

  也或许是因自己一直卑躬屈膝,他也犯不着跟自己发脾气。

  今夜这样倒反天罡,才惹得他直接发作出来。

  虽然王寂未有打骂,但他离开之后,会对自己做什么,都是未知的。

  他心中自是怕的。可比起皮肉之苦,他更怕自己会有朝一日,心安理得地做个“男宠”。

  原本,在宅子里,下人们对他身为面首之事心照不宣,已然令他如芒在背。

  而当这层遮羞布在光天化日之下被扯下,当所有人都认定他是以色侍人的玩物时,那种直接而实质的羞辱,那种一眼望不到头的绝望,才真正让他痛苦。

  痛苦到,他想反抗,哪怕是死,也无所谓。

  他曾经哪怕苟延残喘也要活着,可这一刻,少年血气上了头。

  他想,死就死吧,横竖不要做王寂面首。

 

 

第11章

  茶肆之中,几位世家公子正倚栏听曲,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诶,你们可曾听闻那桩新鲜事?河东柳氏那位行三的公子,因嗜赌欠下巨债,竟被人剥得赤条条,如牲口般挂在了闹市口。”

  “这事儿我也听说了。据说他老子气得不轻,当场便命人打断了他一条腿,权当没这个儿子。”

  “竟有此事?我记得柳三郎与陇西董氏的二公子最为交好,二人形影不离。这几日也不见董二郎露面,莫非也遭了这事?”

  “董二郎倒是没沾赌,只是……他原本在吏部荫封司任个闲职员外郎,却不知怎的,被查出贪墨之罪,如今已下了廷尉狱。”

  “嗳我的天爷,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这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是个铁面判官,正奉旨纠察百官呢。这把火烧得极旺,牵连甚广,只怕这回,柳家、董家,还有那京兆叶家,一个个都跑不掉。”

  众人听罢,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噤了声。方才那股子闲散劲儿荡然无存,各自捻着茶盏,暗自盘算着自家是否会被波及。

  ……

  王寂入内院探望母亲谢氏。

  谢氏道:“听闻你自回京后,便常常宿在宫中,与几位天子近臣于御书房彻夜议事?”

  王寂恭谨应道:“回母亲,正是。”

  “国事虽重,身子也要紧。你也需劝劝陛下,保重龙体才是。”

  “母亲放心,孩儿省得。”

  谢氏打量着他,“又听闻,前几日你带着玉栖苑那位,去了城郊的清谈雅集?”

  王寂神色淡淡,只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谢氏鼻间发出一声轻哼,语带薄怒:“如今你位极人臣,我也管不得你了。”

  王寂垂眸不语,并未接茬。

  谢氏心中憋着一股气,却再难如往日那般随意发作。

  他儿王寂昔日本是闲散纨绔,不问世事,却自十六岁那年起,骤然踏足官场,汲汲营营,一路青云直上,如今权倾朝野,便是长兄王瑾也要让他三分。

  旁人只道他野心勃勃,却不知他这般步步为营,不过是为了挣脱家族束缚,不愿被包办婚姻,娶那高门贵女,只求一日能随心所欲,不听人摆布。

  前些年,他还尚存几分忌惮,将那不知道哪弄来的男孩藏在偏僻的玉栖苑,还派了重兵把守,防她插手。

  如今羽翼丰满,深得圣宠,有了翻云覆雨的手段,便不再遮遮掩掩,竟将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带到了人前,全然不顾旁人的眼光与议论。

  谢氏只觉王家与谢家的颜面,都被这逆子丢尽,却偏发作不得。毕竟如今整个家族皆要仰仗于他,儿子也已然长大,她不能再用家法惩治。

  这般无可奈何,让谢氏心中又恨又恼,唯有说出些诛心之语,方能解气。

  “那个孩子……”谢氏沉声问道,“你究竟打算如何处置?”

  “不劳母亲费心。”王寂起身施礼,“母亲若无要事,孩儿告辞。”

  谢氏望着他的背影,猛地起身,声音拔高:“王寂!你非要让王谢两家颜面扫地才甘心吗?”

  王寂脚步一顿,微微侧过身来,“两家何时有过颜面?”

  他哼了一声,长袖一甩,大步迈出正堂。

  ……

  王寂回到清和园,下人已备妥官服,候着为他更衣,今日尚有几份政令需他入官署亲笔拟定。

  侍女为他系好腰间革带,门外传来了王栎的声音。

  “大人。”

  “进。”

  王寂挥退侍女,王栎近前禀报:“玉栖苑那边传话过来,说小公子近来茶饭不思,这两日粒米未进。”

  王寂眉头微蹙,“怎么才报?”

  王栎:“您近日忙于公务,属下不敢贸然叨扰……”

  说话间,王寂已然抬步走了出去,“下回早报。”

  “是!”

  王寂到了玉栖苑,径直推门而入。

  王琢仍旧坐在那里,阖着双目,有气无力的模样。

  王寂凑近细看,见他眼底青黑,脸色灰白,唇瓣也干裂起皮。忙吩咐道:“炖些汤来。”

  侍女即刻应答:“是。”

  王琢听到王寂的声音,眼皮微微动了动,却似无力睁开。

  王寂将他揽入怀中,又缓缓放于榻上。

  叹息道:“你这是何苦?”

  王琢不言语。

  王寂指背轻轻滑过他的脸颊,语调柔和:“我已教训了那群嚼舌根的人,为你出气了。”

  王琢这才缓缓开眼,望向王寂。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好一会才看清那张脸。

  王寂眼中除了惯有的倦意,好似还有几分关切。

  王琢却又再次阖上眼,仍是不肯开口。

  王寂俯身凑近,在他耳畔问:“要怎么样,你才啃吃东西?”

  片刻后,王琢才发出了微弱的声音:“你会答应么?”

  王寂勾起唇角,“你说说看,不试试怎么知道?”

  王琢哑声道:“我不要做男宠。”

  王寂望着那张脸,怔忡半晌,似是终于明白了一切。王琢一直以来的种种态度,所为何来。

  他抬手附在王琢半边脸颊上,拇指轻轻摩挲他干白的唇,低声道:“谁说你是男宠?”

  王琢喃喃道:“不用谁说,我难道不是么……”

  王寂道:“不,你从来都不是。”

  王琢道:“那我……是甚么?”

  王寂道:“你是我的人。”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双更

 

 

第12章

  王琢听到的,不是男宠,不是宝贝儿。

  是我的人。

  这个词,他搞不清具体含义,但听上去,比男宠和宝贝儿舒服一些。

  不能再得寸进尺了,况且,他确实饿了。

  王寂再不来,他就快饿死了,几乎撑不下去了。

  幸好王寂来了。

  王寂亲自喂王琢喝下温汤,“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对我直言,莫要再这般作践自己了,知道么?”

  王琢乖顺地点点头。

  王寂见王琢彻底哄好,终于放心下来。他又向侍女嘱咐几句,这才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