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意儿(24)

2026-06-15

  谢莲望向王琢,笑了笑:“我能跟着叔父走南闯北,去看外面的天地,而不是困在高门大院,磨掉心气、腐朽度日,也是受了表哥影响。他曾对我讲,人活着总要做些自己喜欢的事,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莫要为了旁人的眼光,委屈了自己。”

  王琢苟活了十六年,自始至终皆是为了活下去而苦苦挣扎。他从未奢望过“自己想要什么”,更别说去构想——“想过什么样的人生”。

  这对谢莲而言理所当然的概念,对他而言,却太过缥缈、太过遥不可及了。

  王琢只怔怔地坐在池畔,将谢莲今日所言反复琢磨,可思来想去,终究还是迷雾重重,一片茫然。不知自己的前路,究竟在何方。

  他不由得问:“王大人,喜欢过很多男子么?”

  谢莲轻笑:“怎么会?表哥挑的很。”

  王琢觉得矛盾,“那他早年,又如何知道自己偏好男子?”

  谢莲道:“寻常男子见了貌美女子,总会多看几眼,对男子却无半分心思。可若是反过来,见了俊朗的男子便移不开眼,对着女子却淡然无感,这难道还不够清楚自己的心意么?”

  王琢抿了抿唇,又问:“那他,喜欢过谁?”

  谢莲敛眉细细思索了一番,认真答道:“真心倒是不曾见他动过,往日里,也不过是听他随口点评一句,谁家的公子模样生得还算俊俏罢了。都是些逢场作戏,并无深交。不过……”

  谢莲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琢身上,笑道:“他眼下,似乎是有了个放不下的人。”

  王琢忙问:“是谁?”

  谢莲闻言,大笑起来,笑声里似有促狭:“这我可不好嚼舌根,你若实在好奇,大可亲自去问他。”

  王琢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追问太过急切唐突,面上一热,即刻收声,不再探问半句。

  王寂喜欢谁,与他何干?

 

 

第21章

  这个年过得格外的快,转眼到了上元节前夕。

  这日王寂早早就遣人来知会,今日不会过来,王琢便照旧往梅园去寻谢莲。

  刚走近,就听见谢莲笑着唤他:“王琢,过来。”

  王琢走到他面前,谢莲抬眼望他,覆着灰翳的眸子虽仍是朦胧的,却好像能够精准地锁定他的五官了。

  “我的眼疾见好了,如今能看清许多东西了,包括你。” 谢莲唇角扬着笑意,凑近细细打量那张脸,“倒与我想象的模样全然不同,今日,咱们重新认识一回罢。”

  “谢公子想象中的我,是什么样?”

  “原以为,不过是个寻常的俊俏小子罢了。”

  王琢奇怪,“我原本也很普通。”

  谢莲道:“人贵有自知,认不清现实,辨不明自己,往后是要吃亏的。”

  王琢道:“公子这话,听着有些高深,我怕是要慢慢琢磨才能懂。”

  谢莲道:“有些道理,不必急着懂,记在心里便是,总有一日会想通的。”

  王琢道:“好的。”

  谢莲道:“在这样的世道,生了你这副皮囊,若非投生于王谢之家,反倒是场劫难。唯有攥着足够的权柄,或练就一身过硬的生存本事,才能护得住自己。”

  他补充道:“我说的‘王谢’之家,不过是个比方,你活学活用便好。”

  王琢隐隐觉得他这番论断很熟悉,细一回想,才记起王寂也曾同他说过类似的话。

  两位高高在上,且有智慧的男子,都是这样对他讲,他即便是个十足的棒槌,也该幡然醒悟——自己这副皮囊,恐怕真的,是好看的。

  可是,他竟完全看不懂自己的脸。

  但谢莲说,理解不了的便不必理解,记得就好。

  王琢的视线重新落回谢莲身上,见他瞳色依旧是淡淡的灰,并未因视力好转而深上半分,问道:“谢公子,你的瞳色,怎么还是灰的?”

  “兴许是还要再将养些时日,等这经络彻底通了才变回来;又或许,这辈子也就这样,变不回去了。”谢莲满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只要这双眼能重见天日、看清活人就成,至于是黑是灰,又有何干系?”

  王琢点点头,此言有理。

  更何况,那浅灰瞳仁世间罕有,落在谢莲这般温润如水的眉目间,反倒添了几分缥缈的神秘感,让他瞧着更有风骨,也更有辨识度。

  谢莲道:“先前教你的几式近身招式,你练得如何了?”

  王琢闻言起身,依着记忆将招式演练了两遍,还展示了一下他最为得意的“蝎子摆尾”。谢莲坐在原地,目光随他的动作而动,抬手点出几处疏漏,又亲自起身演示,等王琢看明白了,便让他对着自己再练几回。

  待王琢练得熟了,谢莲叮嘱道:“这些招式看着简单,却是保命的法子,平日里多下些功夫,危急时总能护着自己。但你要时刻记得,纵是武艺再精,都不及兵器在手。”

  王琢抱拳:“谢公子指点,王琢记下了。”

  眼见天色渐晚,王琢稍稍整理了衣衫,正欲拱手告辞。谢莲却忽地道:“往后,你不必再来了,我要走了。”

  王琢一阵错愕:“公子要走?去哪?”

  “天大地大,任我逍遥。”谢莲笑意散漫,语调轻松,又似有几分不舍,“我安顿好,会写信与你。若有缘,咱们终会再见。”

  王琢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轻的 “嗯”。

  他转身向外走,心里堵得厉害,酸涩翻涌,步履沉重。

  谢莲是他在府里唯一的朋友,如今朋友要走,这偌大的王府,便只剩他一人了。

  走出数步,他终究按捺不住,欲回头再看谢莲一眼。却听到谢莲道:“王琢,别回头,向前看。”

  王琢身子一顿,攥紧了手心,终究没有回头,大步向前,再无停顿。

  隔日下午,王琢又来了梅园,这里果然人去楼空。

  谢莲走的干干净净,任何痕迹都没留下,仿佛这里从未有过那位煮酒抚琴、笑谈天下的白衣公子。

  *

  上元节到了。

  王琢在高阁之上望着热闹的大宅,望着鼎沸的洛阳城出神。

  王寂寻来,见楼下空无一人,便拾阶上了高阁。

  王琢甚至未听到脚步声,直到王寂将一领狐裘披风披在他身上,他才回过神来。

  他躬身见礼,行止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眉眼间满是外泄的寂寥与落寞。

  王寂没说话,只定定瞧他片刻,缓缓伸出手,道:“我带你出去。”

  王琢神色微动,将手搭在他掌心,顺势起身。

  王寂道:“今日上元佳节,我们去看花灯,可好?”

  王琢眨眨眼,随即点头,“嗯。”

  “且先去换身行头。” 王寂拉过他的手腕,领着他步下高阁。

  两人褪去锦衣玉带,换上寻常布衣,微服离开王家宅邸。

  洛阳朱雀大街上,灯烛连绵如龙,户户檐下悬着各式花灯,将夜色染得秾艳鲜活。

  王琢自幼辗转为奴,从没机会见这人间盛景,眼中满是新奇。

  街边有杂耍艺人翻着筋斗,赤膊的汉子顶着沉重的石锁;

  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指翻飞,不多时便捏出一只昂首的小鹿,沾了金粉,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竹编的小蚂蚱、木雕的小风车,一捏便发出“嗡嗡”的轻响;

  还有那糖画摊子,老师傅手持铜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转眼便画出一条腾飞的龙,引得众人叫好。

  王琢也跟着拍手欢呼,连连叫好。

  少年脸上是喜悦的,没了先前那副落寞模样,王寂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身后亲卫悄然上前,附耳低道:“大人,人多眼杂,防范不易,还请早些回府。”

  王寂望向眼前少年,道:“再走两个巷口。”

  亲卫未再多言,悄然退下。

  二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挂满花灯的巷弄,忽闻一阵孩童惊呼。